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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第6节 他死了

  厂大了就是这样,或者说公司大了就是这样。我不灰心,保安在盯着我,我不理他。也许我问的语言不恰到好处,一连问了三个人,被问的除了前面一个口里直接说“莫名其妙”,另两个人的脸上也写着这四个字。
 
  他们都不与我多说一句话,我都说了“对不起”,没一个回答“没关系”。现实明显地告诉我,我此行来到林山化肥厂无论怀着多么沉重的心情达到多么高度的目的,与他们任何一个是没有一点儿关系的。
 
  他们“三班倒”的工作时间和生活方式,不允许一个陌生人在大门外截停单车坏了下班后“潇洒走一回”的好心情。已经是什么年代了,找人也不沟通人家腰间至少拥有的BP机,可我知道谁腰间BP机阿拉伯数字的排列顺序呢?
 
  只要让我进去,我就有办法达到我的目的,我想。我的想法那么幼稚可笑,又不无道理,我给自己打气,只要碰上一个喜欢看报的人,就有做上朋友的可能。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如何把我手上拿着的这份“新疆边防战报”派上用场。我是有一块手表戴在手上的,看了看钟,中午12点20分了,有学生在进进出出,不过都是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读的是自己的书,还看不懂与自己的书无关的报,不能叫他们看。
 
  有小学生,就有“大学生”的,个子高些,书包不是背在背上,斜挂在肩上的,脚上穿的是运动鞋,还戴着深度近视眼镜,那学生一定“大”得已经上初中高中了,他们会看得懂报的。我要守株待免,一定要守住一个这样的“大学生”,让他或她把我带进厂去。
 
  “同学好!”我礼貌地叫住了一个男的。
 
  “你叫我?什么事呀?”都是直接发问,毫无交上朋友的希望,果然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我说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他说他爸和他妈都说了,不允许他在校外交社会上的朋友。言下之意社会上有坏蛋,我是社会人,被划为坏蛋了。
 
  又截停了一辆自行车,后座还搭着个人,两个穿着像校服又像运动服一样的衣服,都是男的。骑车的男孩双脚点在地上,马上急刹车,后座上的男孩就差点摔了下来,手上捧着的一个大篮球滚去很远,我忙说“对不起”,依然没有“没关系”。
 
  捡球回来的男孩一副生气的样子,我知道我虽没惹上大事,但对人家二位提出帮忙的事不好开口了,二位却硬要我说出为什么截停他们的理由,我说理由是没有的,有的只是请你们帮个忙。
 
  刚拿出报纸来,用指头在做了记号的一行字点了点,说我写的“报道”(其实是小说)写到了你们在此生活的这个化肥厂,想了解一个人和许多事。一个说我哪有闲工夫看什么报呀,我要马上回家吃饭,下午要参加一个球赛呢!
 
  还想做最后一次尝试,找一个学生妹子来帮助我。女性是温和的,但千万不能找骑单车的,学生妹子在车上被拦截发问肯定会吓坏的,会摔下来的,那后果不堪设想,当我耍她的流氓就不得了。
 
  我要好好地先讲个小故事给她听,让她像听神话故事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了,才让她看报纸。一开始就让她看报纸,就用手指点做了记号的一行小字“林山市化肥厂在我生命中……”,学生妹子如果是学文科的还好,说不定会当文学作品往下看下去,如果是学理科的,就把报纸递给我了,因为理科生一般不看刊在报上的“文学”的。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干脆站在保安室一侧的小门外静静恭候,因为大门已经关上了,上下班的高峰期过了,偶尔出入的骑车人来到小门口必须下车。
 
  我“喂”了一声,一个推车的姑娘当我是跟谁打电话,没理,以为是哪个拥有“大哥大”的人跟人通电话。
 
  我再“喂”一声,她偏头看我,“你是叫我”?
 
  我说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一个人,这人十几年前退休了,我想通过他了解我爸一些事情。
 
  “你是搞采访的?”姑娘问我。我说我不是,采访的叫记者,我是走问的,什么都叫不上。我还解释说,早上一下火车寄存行李就一路走一路问人,问到你才说多几句话,林山化肥厂曾经是我的家,十五年了,回家来没有人理我,你再不理我,我手上的故事就写不下去了。
 
  “那你是作家?专门写故事?”她又问。“我什么都不是”,我郑重告诉她,“我是写给自己看的,作家写书给别人看的。”我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水塔,“那座水塔还在,水塔对面那栋六层高的楼房先前是砖木结构的瓦屋,我的家正与水塔下面的铁皮门门对门,我爸的故事就写到我们一家搬走化肥厂结束了,不信你看——”我扬了扬手中的报纸,指点着让她看我那小说的最后一句话:别了,我的林山;别了,我的化肥厂;别了,我的对门邻居——水塔——铁门——
 
  我没想到她会念出声音来,像念诗歌一样:别了……别了……
 
  “别念了!”我在她再“别了”时马上制止她。但她偏要念下去,还抢过我手上的报纸从后往前找,找到“上接A2版”时问我上一版呢,我只好递给她另一张,她一眼看到了粗体字的文章标题:“我的爸爸是疯子”。还想念出声,我说:“千万别念了,你爸爸会骂你的。”
 
  我有理由制止她别再念我写的东西。她如果不发出声音,我会让她在心里默默读完的,哪怕让我再站一个小时——看完“我的爸爸是疯子”是需一个小时的——虽然我已饿得想吃渴得想喝了。
 
  我认为那篇“我的爸爸是疯子”属于民间文学,民间文学是用劳动人民的语句写给劳动人民看的,只适宜用家乡土话在心里默念才有感情才有味道,而用普通话念,尤其念出声音来就是硬梆梆的文字了。我不是大有学问的人,学理科的高中毕业生,用不出别的语言,没有名言,没有警句,没有四个字的成语,没有主谓宾定状补。
 
  我连写出来投出去发表的勇气都没有,哪敢允许别人拿我的东西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地念呢?诗歌可以大声念,报告可以大声念,听的人越多越好,文章,尤其叫小说的东西,一念就不是小说了!小说,只有小声地说,最好“小”得在肚子里说。
 
  我问了两句,她不理我。也许她是在用心看报纸,那我就不必多问也不必说个故事给她听。果然她头一扬,叹一声,“我知道他是谁了。”“是谁?”我故意再问,“你知道他是谁?”
 
  “是我们的老老厂长!”
 
  她这样说,我知道真碰上一个人儿了。我迫不及待想知道老老厂长许多情况,我催她快点说一说,然后带我去找他。
 
  “可是他死了!”她说得轻松,“去年死的。”
 
  “他死了?!”我惊愕地望着她。
 
  “他死得伟大,活得孤独,一台老式收音机为他送终,两天没开门,收音机在响着,有人喊他不应声,破门而入,人已硬梆梆了,手上有张纸片儿遗言。他的死,报社来了人采访,报上发了仆告,前来为他送终的人很多,大都是退休的老职工,有的赶很远的路来的,遵照遗嘱丧事从简,但公司还是给他开了个隆重的追悼会才火化的。”
 
  我的泪不能自抑地流淌下来……
 
  我突然明白,我的林山之行收获的只是死讯,我就会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自己是次要的,对不起吕品他们是主要的。如果我真有写作的天赋的话,我也只有了解很多人才能知道很多故事,故事一多凑得出一本书的,那就对得起挖掉我纸眼睛的吕品战友们了。
 
  问题是必须了解的主要人物已经去世了,同是主要人物的爸虽没死,但他是不会配合我写什么作写什么书的,他只会配合我在部队好好干下去,我当兵前谈上的女朋友不就是他在帮我缝年过节送礼上门么?
 
  面前的这位姑娘还在认真看报,时不时稍稍抬头给我一个微笑,她哪里知道就是冲我大笑,我也是给不出她一点点笑容的。
 
  待她看完,翻来覆去还要找什么,见到报头,猛抬头,久久望着我。我知道,她是惊疑我的家庭故事与林山化肥厂的大名怎么飞到几千里之外的新疆出现在部队大报上的文艺副刊头条。
 
  我说我要回家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好跟她打什么招呼。我再说一次,她还不明白。我只好求她一句:“请把报纸还给我。”
 
  “是你写的应该留有几份吧?这两张送给我。”
 
  我是有十几份的,听她这样说,拒绝的话太小气了。正欲转身后挥手“再见”,她叫住我,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礼貌地当即仔细看了起来:林山化肥股份有限公司财务科杨小军,下面是BP机号码,八一台的,冒号后面有几个阿拉伯数字。“有事CALL我!”我听她还在说:“我公司还有很多东西可写的,希望你写出来发在当地报刊上,让我继续拜读!什么时候返部队?”
 
  我只回答她后面发的问:“我退伍了,当完了大兵,你是小军,该是你了。”
 
  “可惜我不是男的,”她笑说,“你真幽默,你是哪里的,留个地址给我吧!”我说我很快要出去打工了,有事与我女朋友联系。我知道她不会找我有什么事的,留个地址给她也无妨。
 
  别了林山化肥厂(我喜欢老叫法),火车站取出行李就近找家小旅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拖着个大皮箱还背着个包,回我的农家去。
 
  时值寒冬,没有规矩的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树的枯木逢春为时尚早,地上的残枝败叶风中飘摇后还是落入地上。我们的《兵役法》也真是,每年的老兵退伍新兵入伍偏偏规定在这样万木萧条的时节,很容易使退的产生无限幽暗的联想,我就想到了自己是空中飞得不高的一片落叶又跌落在地了。
 
  我租的是摩托,皮箱绑在后架上,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因为有残枝败叶,已使车轮打滑了,摩托开得异常艰难,皮箱松动,“咚”的一声掉在地上,车片刻后才停止在前方。我说我扛着走算了,司机收钱时说哪好意思没把你送到,他知道我退伍了心情不是很好。
 
  低头赶路,解开纽扣,偶尔抬头,我家的土坯子茅屋依稀可见了。田间地头有人放下手中的锄头,望着我背上的包和肩上的箱,因为望不到我的人头,许是在猜,谁家有出息的小子在外挣了大钱衣锦还乡?池塘边蹲在石头上洗白菜的一个婶起身抬头看我的脸,一眼认出来了,大叫着:“伯——伯——”
 
  爸在家门前的禾坪上,披着我探亲时留在家里的黄色军大衣,左右两手插进右左的两个袖筒里,缩着头,只露出头上的黑帽子。爸还不老,像个老人了,很多人管他叫伯了,伯还保持着多年前养成的站着坐着都能打瞌睡的坏习惯,那么大几声“伯”竟然耳聋了。
 
  婶还在叫着,越走越近地叫,把他推醒了,才问:“我崽回来了?”“是呀!”——这样的对话总让我莫名其妙,婶只是叫,并没有说我回来了。爸自言自语:“回来了好,又回来探亲了,我在梦里梦到了。”——爸像有特异功能一样做梦能梦到现实真是个谜。
 
  我又背又扛地喘着粗气来到爸面前时,爸大吃一惊,问:“你这是退伍回来了?”我本来想叫声爸爸的,但他一连问了两声,等于逼我回答,我不得不说了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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