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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第5节 十五年的巨变

  吕品是看到了这封信,也许是学理科的,居然理解不了“继续写下去”的意思,以为我发表的这篇东西没有写完,完全可以继续写下去,把“我”和“我爸爸”写下去就当得上作家了。
 
  吕品战友对我寄予的希望太多太大,以致我后来专门从事文书工作写表扬稿去了,令他失望得见我在报上跟当官的合影就挖掉我的眼睛。他还说了,挖的是我的纸眼睛,痛的是他的肉眼睛。
 
  他私下里跟别人还说了,恨不得我滚回家里,一边种田,一边受穷,穷得丁当响倒写得出很多东西。“一个能当作家的人怎么老是呆在部队里写文书稿服务当官的呢?!”这句话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说过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睬我了,而且,不顾场合的拿我开涮,涮羊肉一样,涮得我浑身似酱油一样黑。
 
  吕品是西安的,我怕他再涮我,我不愿跟他坐一趟从乌鲁木齐到西安的免费车。据说他在五节运兵的车厢里找了三个来回没找到我,大哭了一场,我不知道他那么恨我怨我为什么还要寻找我。
 
  后来才听别人说他是想要到我的通信地址,我通过别人转告他,我有他的通信地址,他放心了。后来别人的来信转告我,他天天在家盼我的去信,说一个未来的作家先生肚量那么小,难道真的记下了他那几涮之仇了吗?
 
  刚才说到我拿着一份“新疆边防战报”了,我是拿着报纸去找林山市郊区外一座化肥厂的,因为化肥厂曾经是我的家,后来不是了,爸的故事,或者说是我和我爸的故事刚刚写到化肥厂不是我的家就结束了,应该还有很多写的,为了续下去,有必要去找化肥厂一位老厂长。
 
  我曾经给老厂长去了十六封信,只收到过七封,都是毛笔写的,一手练过什么帖的好毛笔字。这回事我的战友吕品也知道,还知道老人欠了我十九封信的人情,我怀疑老人家是不是死了,吕品给我打气,骂我没安好心,退伍前握手时还叫我鼓足勇气去找找这位老人,说不定不但没死,还健康地活着,或许搬到乡下去了。
 
  我想,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十几年了,厂长换了一茬又一茬,老人活着在乡下,除了干部知道他住在哪个乡下,职工们知道的不是很多。我此行有必要拿着报纸去找现任的厂长或某个干部,因为报纸上有老厂长的名字,单是凭口说,人家当我是在找老厂长的麻烦而不一定愿意告诉我的。
 
  林山市的街道不再那么熟悉了,问人革命电影院在哪儿?人家说不知道。被问的太年轻了,十七八岁,根本不懂得“革命”。再问老人,经历过革命时代的,乐呵呵地笑说,时代进步了,不讲革命了,名字也改了。我问那叫什么电影院?“还要问吗?”老人戏我地答一句,走开了。再问人,是中年人,直说没有革命电影院,只有进步电影院。我的天啦!时代进步,当然电影院也在进步嘛。
 
  找到了进步电影院,我有把握找得到林山化肥厂的。电影院旁有一条小河,人工河,不会一江春水向东流,流不出什么远古的历史,只流得出我少年时代在河里与玩伴们洗澡戏水的记忆!
 
  我低头赶路,河堤岸明显多了许多自行车,我习惯上把自行车叫单车的。别的车也多,尤其小轿车,我是懒得看一眼的,因为我只在这座城市坐过单车,别人搭着我。坐过手扶拖拉机,小轿车从来没坐过,摸过一次,爸爸打了我的手,训得我哭了一场!
 
  十五年,有巨变。厂不再是厂了,叫“林山市复合肥料有限公司”。化肥就是肥料,没错,种田用的,没必要弄清是怎么合成的,原料一多就复合了。但“有限”听起来很不舒服,农民种田卖谷子给国家限制了价格,工业产品的肥料价格与其它工业品一样,定的价格总是偏高。
 
  工农是有差别的,工人有福利有劳保有医疗有退休金还有什么基金补贴等等,同在一个围墙里生活,容易团结起来,为维护什么权利而找工会。农民没有什么工会协会的,农药化肥价格高了,口里说一说,忍了,认了,一肚子的埋怨最多骂一句娘,娘的名字又不具体,由你骂死也行,只要你掏钱去买我的工业产品。
 
  唉呀,我弄不清我是谁了,我怎么站在工人阶级的厂外就冒充工人说“只要你掏钱去买我的工业产品”呢!我已经是农民了,一回到家,掏钱买这种工业产品的是真正的我!我突然好笑,我怎么还在无可救药地做工人阶级的美梦!我还想笑,笑自己有一天要在农村也办个公司,叫“稻谷有限公司”,不多卖给想吃饭的工人同志!
 
  但稻谷不会有限的,全国的农民很难团结起来限制供应粮食,只有工人们有这个权利,有这个优势,什么都可以“有限”!想不出所以然来,自问不能自答:为什么要“有限”?应该叫“无限”才是!农民不限制提供粮食,工人应该不要限制向农民提供农药化肥啊!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胡思乱想,但偏要想。
 
  我站在“有限”的公司外面,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显得有限了,路上想到的那种回家的感觉荡然无存了。我很想对保安同志说我想回家来看看,我真想打开手中的报纸作为证据来证明化肥公司曾经是我的家!
 
  但正是下班高峰期,厂区的喇叭正在播放台湾叶倩文的《潇洒走一回》——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诚换此生,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潇洒走一回……
 
  歌声那么优美,那么扣人心弦,一对照自己,我拿青春赌的是新疆乌鲁木齐,归来想见一见自己曾经的家都不可能,因为那已经不是我原来进出自由的家门。
 
  我鼓足勇气与一位老保安套近乎,谁知一张口,他说不招工了。原来几天前公司贴了红纸招工广告的,招临时工,要本市户口,文化程度没有“有限”,只要有力气搬运就行,皮肤黑,身材高,就是搬运的料。
 
  我的皮肤白,第一关就过不了招工人的目测,加上我说的又是普通话,保安的回答当然十分干脆:不招工了。
 
  我的印象中还有一扇侧门的,侧门旁边有一个水塔的,找到了侧门就有找到家的可能。但经重新圈地扩大不止一倍的厂区,门肯定更多了,哪个门又是我当年心中的侧门?
 
  我拦住一辆摩托车,拉着我绕围墙转一个圈,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当年我的家门与水塔下面一扇铁皮门门对门。
 
  我很少租摩托的,第二次回家探亲,火车到林山,下了火车转汽车直达黄土县城,县城到镇上是四轮,又是近黄昏了,下了四轮租摩托,那是第一次。因为开得快,到了家门,我的家人来不及放鞭炮接我,我已经向乡里乡亲的父老们敬完了一轮新疆带回来的黑猫牌烟。
 
  我爸从楼上谷坛子里摸出来的300响鞭炮被我坚决取消了迎接的小仪式。一个月后我返回部队,父亲早早有所准备,村子里唯一一辆“南方”牌摩托候在我的家门,绑好皮箱,握了很多手,鞭炮一鸣响,摩托未启动慢慢滑坡而行,放完鞭炮,摩托才电子打火,一挂档一加速,故乡消失在视野里。
 
  现在第三次租摩托,我才想起我离开故乡又整整两年了。部队的摩托大多是边三轮,公家的东西,我只坐过,没有驾驶过,我怕出事。儿时摸小车被爸爸打手的一幕还浮现在眼前。
 
  我怀里揣着二千多块钱退伍安置费,基本上买得起一辆“南方”牌,我想我有了“南方”,我要好好兜兜风,后面搭着个女朋友,我的腰肢被女朋友搂着,我的后背被女友的特殊器官顶着,一定会舒服极了,洞房花烛夜前,这种舒服应该是至极的!
 
  我就是这样神想着来到了一扇侧门,高大的水塔告诉我,这一扇门,这扇职工家属们通常进进出出的门,正是我当年背着书包上学堂时进出最多的门 。这扇门,三岁前我是很少又进又出的,一般是我母亲或姐姐抱着或拉着我的手在门口外几米看几米外的手扶拖拉机。
 
  手扶拖拉机经过时声音很大,我哭泣时,妈妈或姐姐就说带我去看“车车”,我以看车为乐,时常哭着闹着要去看“车车”。单车也叫车,我不喜欢看,主要是太小,铁架子,不发出声音,拖拉机不是车,是机,因为声音大,我最喜欢看,听到“车车”两个字,我就条件反射地向这扇门走去。
 
  后来,一个喝了酒的人醉得没有扶好“方向盘”,车轮轧死了一个路人,从此我的家人再也不带我去看“车车”了。厂里有幼儿班的,厂里没有小学。幼儿班可读可不读,幼儿班读得好了,才可以上厂外面的小学。
 
  我的幼儿班同学有的五六岁了还跟我同班同学,他们太贪生怕死,加上父母大都是双职工,上班下班的,没时间接送,让孩子读大一点才放心让孩子迈出厂门走在拐弯抹角车多人多的正式上学路上!
 
  我家是半边户,也就是说,我的父亲在化肥厂上班,算是工人,我的母亲是种田的,户口在农村,是农民。在我们这个“父权社会”里,很多事情是男人说了算的,但在户口问题上,男人说了绝对算不了。
 
  做上父亲的男人,尤其刚刚做上非农民的父亲,在给子女上户口的问题上,无不长长地一叹,叹出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大概是国家干部们在考虑这个问题时,一致认为非农民男人多得多,子女户口随父亲落户会给国家增加的负担重得多,于是一致举手通过子女户口随母亲落户。
 
  我是没有户口的,叫黑户口,不算中国人,没有任何一个公章承认我是中国人。我不但会说中国话,而且主要的我是黑头发黑眼珠子,更主要的我是黄皮肤,仅皮肤一项完全足以证明我是中国人,何况我还有头发和眼珠子的“补充说明”。因为户口问题,我上幼儿班一波三折才上成。
 
  在林山化肥厂的水塔侧门外,我还想了我爸的很多“历史问题”。我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才二十六岁,简短的历史,人生还刚刚开始,虽然已经开始几年当兵的人生了,那几年人生不但没有污点,比一般的兵哥兵弟光荣得多。
 
  除了我爸有问题,我实在想不出我遗留在林山化肥厂的幼儿历史出了哪些问题。我怎么就离开了城市来到了乡下?
 
  今天,我就是来调查考证这个历史问题的。我想马上冲进厂区去,这是不行的,保安也当过兵,就是把守门不让我等“坏蛋”横冲直撞。我想再套一个保安的近乎,说不定碰上一个新疆兵,立刻就可以叫“战友”!这不可能,没那么巧合。
 
  我想,如果还要写我和我爸的故事,必须从十五年前一步一回头哭泣着,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离开这扇门开始写起。在门内的故事已经被我搬进去叫小说的东西变成铅字发表了,强烈的写作欲望逼得我非继续写下去不可,那就必须从怎样离开门写起,因为我爸的故事是一串一串连接起来的,一脱节了,什么也写不出。
 
  刚才前面想过的就是已经写过的,再要写,必须再想,瞎想瞎写当然不行,想不出就问人,问当年知道我爸历史制造我爸历史的人。这问人的事最好不要再问保安同志了,保安一般不理外人的,经验早已告诉了我。一个骑自行车的在他还没有跨上车前终于被我一声“同志——”截停,与我对起话来:
 
  “请问水塔对面那排老房子瓦屋什么时候拆除建成现在这座新楼房的?”
 
  “莫名其妙。”这个同志准确的一句成语后跨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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