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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第4节 退役的日子

  乌鲁木齐,别人的城市,我在市外很远的地方呆了整整五个年头,只在市里玩过一次,唱过一次卡拉OK。因为陌生得很,我对这座城市毫不留念,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到我的家乡AB省的林山市。
 
  我脱下军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那么一切行动听指挥了。运兵的车只从乌鲁木齐到西安,到了西安各转各的车。我拖着个皮箱,提前两天到了西安,幸运地买了张直达林山市的火车票。没有参加老兵迎接新兵的欢迎仪式,也没有参加新兵为老兵的送行仪式,那样都会挥泪,因为不穿军装不戴军帽了,与领导握手前敬的不知是什么礼,总不能还叫军礼吧,场面很难堪的,不挥泪不握手又被新老战友们认为是不懂感情。
 
  我想我有我的感情表达方式,几年来,我一直用的是书信,只有亲手动笔写出来的文字才能打动人心,能打动人心的方式当然说明最有感情。可是偷懒的人越来越多了,对着冷冰冰的话筒“喂喂”几声就是问好了,就是拜年了。我的爱情还全靠书信呢,我的经验告诉我,我还是发扬书信在很多方面的革命优良传统吧!我记下了许多战友的收信地址和电话号码已经足够了,不必节约地非与战友们坐那趟从乌鲁木齐到西安的运兵免费车不可。
 
  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提前独自出发回家呢?我给不出完整的设问句!我只是想一个人在火车上东想西想!距离能产生美,我是这样想的,信不信由你,退伍不是打仗,早退算不上逃兵。
 
  我在西安稍作停留,转车一天半到了我的家乡AB省林山市。说是家乡太笼统了,真正的丁冲村八组才是我的家乡,那离林山市还有三百多公里呢。战友们相处爱问家乡在哪,来自何方,一般都说大地方,我也总是告诉人家我的家乡在AB省,碰上AB省老乡才说出林山,把市字去掉,因为我不是市民。
 
  但没有碰上一个林山的老乡,也就从来没有说出林山市下面的黄土县。县下的镇名尤其丁冲村下面的八组名更没机会提及一回,但在心里却是死死记住的!不是记得死死的,我怎么一知道退伍了就反复几次念叨着信封上最准确的地址:AB省林山市黄土县沙水镇丁冲村八组。
 
  火车途经省会城市京北时,我拿出地图翻到我的大家乡AB省行政区划图那一页。我是从来不看几种颜色线条画的那个大公鸡全国地图的,那张图我的AB省大家乡反而是几粒花生米那么大,小得太可怜了。尽管图的左下角用1比多少公里的比例尺说明了的,但我从不去计算,也计算不出我的AB省究竟有多大,我只知道它大得我很难有机会去一次京北。
 
  坐在火车上路过当然不算。林山市离京北比广州还远,退伍后的打工路线,我想了想,还是选择去广州而不是京北,少坐车等于少受折磨。中国的交通还远远不能与中国的人口成正比例,中国的兵受到的待遇又是那么差,几年兵当完了,退伍回家享受不到快速的卧铺,窗口旁写了的军人售票处形同虚设,何况我已不是个军人了,我是站队挪步买的票,与民工们一起挤在硬座车厢里。
 
  我还没有完全适应民工们的生存方式,他们高声大喊大叫,他们玩斗地主的扑克牌,他们说着不文明的但有水平的趣话,他们提着装农药化肥那样的塑料编织袋,袋里明显地塞了一双解放鞋。我想又不想跟他们打成一片,其实我也是早三天才脱下解放鞋换上的皮鞋。
 
  我就那么孤独地坐在靠近厕所的位置,他们用烟薰我,我也用烟薰他们。三十八个小时过去了,火车轮子驶进了我的家乡林山火车站,我停止了我的东想西想,我只想到了一个问题,那是我大皮箱里的一大摞报纸中的两张引发出来的问题,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是实在应该在林山市留恋忘返一天半天的!
 
  林山,我做过十年小市民的中小城市,整整一个“文革”的时空距离没有再踏上它的水泥地了!想当年,我一出生就是城市人,我娘抱着我时就看了动物园里的老虎、狮子、孔雀、斑马、大象、猴子和蛇的,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比我后来在乡下上的初中无论是语言还是行为都文明礼貌得多。
 
  我上过幼儿园的,玩的游戏不是扮演日本鬼子进村抓小八路,哪像回到乡下后玩伴们都十二三岁了,还自制木枪,树叶包石子当手榴弹使,敌我双方真打得鼻青脸肿。我后来厌学,完全是近墨者黑了,归罪于伙伴们带坏了我。
 
  如果继续在城市上学,初中高中一路读上去,考个普通师范不是没有可能,那我的命运就不是当个远在新疆的兵,也不会整整十五年不回市郊区外那座化肥厂的家门!林山市呀,我十岁时不得不离开您,您为什么不让我再呆上几年?如今我对您依然怀着依依不舍的感情。
 
  林山也跟全国别的城市一样,变化很大,变得我连火车站都记忆不清了。广场上有了一个大的喷水池,池上耸立四个大钟,东南西北都有,但又没有东南西北的标志,摸不着北的我只好寄存行李。
 
  尽管我知道经过十五年的城市建设,街道上和街道通往化肥厂的柏油路都铺上了水泥路,不再坑坑洼洼了,但我回的并不是家,就不便拖着个大皮箱,因为我实在装不出一副回家的样子。只是去看看,只是去问问,手里有必要拿上一份报纸,怀里有必要揣着一个信封。
 
  今日得宽余,我想起毛主席的话,但不敢说完整,因为不是闲庭,没有胜步的感觉。
 
  走在曾经是自已城市的街道上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街道变硬变宽了,见不到簿簿的柏油,全是厚厚的水泥,路上明显多了匆匆赶路的人和屁股冒烟的车。
 
  因为是老城,街道两边的瓦房大多数早在孙中山蒋介石时代就建好了的,新中国后,拆了些旧的建了些新的。新的大多数是政府机关的办公大楼,挂上牌子,门口设传达室,室的墙上订了好多盒子,便于送信送报的。
 
  扩宽街道的方式只是砍掉两边太阳伞一样的进口名字树————法国梧桐。因为车多,警察中多了一个警种,叫交警。十几年前的我只知道警察叔叔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因为专抓坏蛋,后来读书到初中,课文里有北京城里一位姓魏的老头把当兵的写进去“谁是最可爱的人”,又后来我也当了兵,成了最可爱的,警察叔叔就成了警察同志,同志是平起平坐的,不觉得那么可爱了。
 
  很多警察是当兵出身的,尤其城市兵,退伍后一般分的是厂里保卫科,有门有路的就做上了社会上的警察,尤其武警退的伍,武警兵有功夫。我不是武警兵,我是坦克兵,兵前当过市民做过农民,同是“民”,“民”前是“市”还是“农”,一生的命运就大不相同。
 
  早在三年前,我随便写的一篇东西被战友们互相传阅,有些话还录到了自已的笔记本上,一个最要好的“五口”战友投到报社居然当作小说发表了,收取稿费的却是我,我一猜就知是江西老表吕品玩的文字把戏。
 
  AB省跟江西是老表,民间是有典故的,只是说法多样,但不碍亲戚关系的存在,我一去部队就跟老表好上了。正是老表背着我发表我的东西,加上我的一手钢笔字也算好,我调到连队里当文书去了。连队里有那么多的东西需要宣传,不习惯讲好话的我慢慢学会了在报上发些表扬稿,有时明知是违心的也挖空心思翻词典找些四个字的词组和成语,别人读起来朗朗上口,编辑也喜欢,领导也高兴。
 
  八月和十月完全是冲着稿费来的,这是我收获的季节。其实部队里见不得阳光的事情如果允许见报的话至少需增加二个版面。比如考军校的事,好多军校生就是东拉西扯的关系人物关键人物批的条子打的招呼。
 
  吕品战友与我同睡一间屋,相互了解得很,他高中毕业,考大学只差几分,复习一届再考中榜很有可能,但当时他家里穷,没钱,一气之下当的兵,希望在部队考上军校,虽然这考的机会不一定他有。
 
  算他走运,机会于他争取到了填表那一步,填表那天要叫上我,我说不去,问为什么,我又说了句不是学理科的,吕品说那就是学文科的。其实我开的是句玩笑话,我本来是学理科的,那时流行的话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也中毒了。只是那篇东西发表了,他们,尤其是吕品不能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刮目相看,看出我考军校有望。
 
  可我连报个名都不敢,就认为我是花架子江郎才尽了。他报名应试我不但没鼓励他,反而说了句不吉利的话,后来他真的没考上,还埋怨我话没说好。我说不是话没说得好听,春节拜年时都说好话,祝发财就说想好多赚好多;祝官运就说步步高升一步登天;祝身体健康,被祝的也许死了。他听出我的弦外之音,就问,那是什么原因,我笑而不答,问他给那个长官送了什么,他惊鄂地傻呆了。
 
  我问他同考的哥们儿考前考后与未考前考后有什么异常表现,他倒脱口而出:经常上邮局,经常打电话,经常串领导的门。我说他们经常在干的事是不正常的事!他细想了想,恍然大悟,那几个经常而不正常的人都上军校去了。我后来走一小运,当然是吕品战友弄拙成巧的结果,他的军校没上成,我却破格调到连队当文书去了。
 
  他还是个兵,我却有点官味,好多人不叫我文书而叫我文官。我劲头十足,什么好人好事都可入笔,半年里大中小报都发了我的长中短篇通讯表扬稿,受表扬的大都提拔和升迁了。
 
  那帮落榜的吕品们,不再与我往来,见面也不打招呼,三次集体联欢晚会上都拿我开涮,戏谑我就知道写表扬稿,死死认定那篇叫小说的玩艺儿肯定不是出自我的笔下,是抄袭别人的,明明根据故事情节还可以写出很多故事的,字数一多再多便凑得出一部长篇大作的,为什么就不写下去了呢?!
 
  最涮我的那次,吕品当着很多人的面骂了我一句:“什么熊样儿,就知道拍马屁,记××那一套吹牛放炮,是严重地侮辱文学,再也不看你那红色革命了……”
 
  一传十,十传百。好多人知道我的红色革命路是就是吹牛放炮那一套,我写的东西除了官外没几个兵从头到尾细细地看了,好多次我在路上拾起的报纸,恰巧就有我的表扬稿,有一张长篇通讯的报道上有我和几位团师级干部的合影,我的眼睛竟然被挖掉了!
 
  那时正是我在领导面前被看好的,常常接到指令叫我采访什么会议什么活动的差使,电视里也常有我的影子。但是,领导们都认为我只是会写,除了会写,别的用处是没有的。
 
  我知道再会写也当不了官,提不了干,那是会说话人的份儿。当然这不能成为我后来下定决心不写的理由。我只会写不会说,无论部队还是地方机关,我这样报喜不报忧的角色只能是那个样儿,即战友吕品骂的样儿:熊样儿!
 
  此刻我就是个真熊样儿。我手里拿着的报纸是我在熊样儿前并不熊时真才实学的水平发表的东西,发在一份“新疆边防战报”上。我道听途说了很多故事,大都是关于我爸的,我就用第一人称写了出来。
 
  我根本就没想到用第一人称写出来的东西会感人些,只是战友们认为耐看,吕品就阅读得差点儿掉眼泪,帮我投了出去,编辑寄来的报纸里还夹了封亲笔来信,表扬我写作功底很不错,继续写下去有当得上作家的可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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