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A+   A-

字体间距:

  

屏幕大小:

  

《一个农民的愤怒》--第3节 亩产一万三

  这次会开得最热烈最隆重最上规模,可谓盛况空前,喇叭挂了三个,从公社借来了扩音机和话筒,对着话筒讲话,声音从嗽叭里出来就会扩大许多倍。先放最革命的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放完又放“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又放完了,再放“向前进,向前进……”主持台上就坐了请来的两个公社干部,大队书记作了开场白,公社干部分别讲话,裤兜里拿出发言稿。
 
  妇女主任讲话内容主要动员妇女们也积极行动起来,自己也有半边天的,自己把自己的这一半一定要用火样的热情把它照红照亮。会末,书记开始布置任务,十二个粗壮劳力连夜上山堵漏,雨寨岭山腰新开垦的三亩田插好了秧苗不能看着它旱死,六台抽水机继续抽水。
 
  下面有人大叫没柴油了,柴油机又坏了一台,不是简单的火花塞小毛病,要拆下来抬去农机站大修。书记装作没听到,不理,继续布置,布置大概堵漏的方法,说具体方法就在十二个粗壮劳动力的手上,二十四只手一定要堵住抽上去的水不再漏掉了。突然就叫一声“占牯子”,又问一句“占牯子同志来了没有?”
 
  “来了”,答的是别人,不是占牯子,别人还补充“就在我身边。”
 
  我爸正在站着打盹。我爸有这个能耐,一般人不行的,要躺着才行。我爸躺着反而没站着行,一站着,尤其是一站着开会,开这样的会,不用喊口号举拳头喊打倒的会,我爸站不了几分钟就低头打他的呼噜了。喇叭里的声音如雷贯耳:“散会后占牯子同志和占右生同志留下来。”
 
  这声音贯到我爸耳里才彻底醒来,乱问一声:“叫我有什么事?”书记没有听到,占右生听到了,占右生一听到就知道给他提石灰水刷字的伙伴儿是占牯子了,因为经常提石灰水的人是个健壮劳动力点名参加抽水堵漏去了。
 
  我爸被干部称为“同志”的不多,被党的书记在会上当着社员们的面称为同志仅这一次。我爸太不好学上进了,或者太不识好歹了,好歹自己已被党的革命干部认可为同志了,居然站着打呼噜。谁叫过他一声“同志”?叫“老占”的也有,叫占师傅的也有,多数人挂在嘴边的只是“牯子”二字。
 
  病了一场大的后力气被上帝收回去了,不配做“牯子”了,从没有人叫他“占牯子”的全名,上了年纪的人死死认定“占牯子”原名叫占国日或占国庆。我爸自己不敢记住自己的生日倒被很多人牢牢记住了!
 
  占右生与我爸合得来,他的棺材是我爸去年做的,棺材盖做好即“打合”时,互相开了句玩笑,谁死在后头就要给先死的“送终”,我爸说我比你死在先的,占右生说他大了二十岁肯定死在先的,我爸说正因为我年轻,胃口好,吃得多,但没得吃的,会饿死得快的,两人争着先死,太无视生命诚可贵的说法了。
 
  占右生与我爸合得来当然也有合得来的理由,理由是占右生划成了右派,也是因为名字没取好。左派是什么派,古今中外没几个人透彻弄懂,可以肯定是好的一派,那么右派就好弄懂了,当然是不好的一派。上下,左右,东西,南北,都是对立的相反面。占右生只喜欢写小字不喜欢写大字,干部就说写一天大字可以记两个劳动日工分,要知道,三毛钱一天,两个劳动日工分是20分,得六毛钱,我爸是副手,只提石灰水,又吃妇女的7分,只得二毛一分钱。
 
  散会后,我爸与占右生留下来听大队书记简单交代几句,占右生得到一张小纸片儿,纸片儿上面全是从报纸上抄下来的口号标语,最后的一行字是手写的,歪歪斜斜,粗大得很,占右生念了一遍,倒抽一口冷气,差点趔趄倒地活活气死,怎么是:“亩产翻一番,今年一万三”?
 
  回家的路上,占右生与我爸进行了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我爸对答如流。问:去年我们大队亩产多少?
 
  答:大队平均是六百五十斤,我队里有五百七十三斤六两,二队最好,有七百一十斤零九两,九队最差,才三百七十一斤二两。
 
  问:会计算盘珠子打错了吧?
 
  答:都是解放前的老书生,闭着眼也打得蛮响的。
 
  问:是不是都把算盘上的个十百千万搞错了?
 
  答:不会,从来没出过这样的错呀。
 
  问:那怎么今年亩产变成了翻一番就一万三?去年没翻六百五呀,又是谁在后面加了个0?
 
  答:加个0没关系,等于没加,只是0蛋嘛。
 
  问:你不懂,你懂多好,你懂就你来写,你敢不敢写?
 
  答:写字好哩,我写不来字就帮你提石灰水,你六毛,我二毛一,你命好,多写几个0就多得三毛九……
 
  “完了,完了,完了”占右生一连说出几个“完了”,我爸更加莫名其妙!
 
  当天下午,占右生提着扫把,我爸提着石灰水,重新补白多年前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座牛栏的三面墙壁写上“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来到黄瓜岭山上吸了一支又一支的旱烟。
 
  我爸十分艰难地从山脚下背上山一捆草绳,见占右生手上拿着一张小小纸片儿,“口号标语就那么几句现成的,看什么看,早就倒背如流了,赶快写,写了赶紧回家吃红薯喝稀饭。”
 
  占右生又在卷一支旱烟,当作没听到,问几点了。我爸答:“太阳快要落西山了。”“是的,太阳是该日落西山了!”占右生自言自语,烟蒂一丢,将草绳一头捆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在树上绕几个圈打了个死结。
 
  “你饿了先回去吃红薯喝稀饭吧!”占右生说一句还叫一声“老占”,就提着石灰水和扫把沿着绳索往下滑,滑至半山腰就像荡秋千一样,大喊大叫,他是一边涮字一边喊叫的:亩产翻一番今年一万三……亩产翻一番今年一万三……
 
  我爸在山顶上,看见占右生涮完字就把扫把和木桶扔到山脚下,连喊几声,右生老占,老占右生,你涮字怎么要大喊大叫?你没力气往上爬了吧,我拉你上来就行了,我们一起上我家吃红薯去,还有稀饭,今晚的稀饭不是很稀,少放了水多了把米,你家的稀饭总是那么稀,放太多的水了,上我家去吧——
 
  我爸一边拉着绳索一边大喊大叫,带着戏谑,带着真诚,带着乡下人实实在在的互相请吃的口气,却不料拉上来的竟然是一具尸体——绳索套在脖子上的舌头伸出几寸长的尸体。我爸吓得大汗淋淋,再想大喊大叫已发不出声音了,连一路狂奔山下报告给别人也用的是手势状的哑语。哑了一天,第二天就疯了!
 
  各位看官,不要以为我是在写白话聊斋的神话故事,那是个能创造出这种神话故事的年代,半山腰上写宣传标语根本不奇怪。现今的城市高楼大厦清洗不也是用绳子绑着人吊在空中荡来荡去清洗的嘛,办法是想出来的,那时就有了今天这样的蜘蛛人。什么叫“天渠”?你不知道吧,天渠就是横跨两座大山之间的水渠,像大桥一样,下面有墩,墩子很高,水渠高高在上,人称“天渠”,也叫“天槽”,流水的。
 
  渠或槽的两侧水泥都会有口号标语,那字是怎么刷上去的,我问过人,水槽上的字是人站在槽子里弯腰弓背写的“反字”,正儿八经写字的人一般作为“臭老九”被打倒了,只剩下一些会写口号的人了。中国特色很多,早就有了,那时候特别多,今天的中国特色比起那时候算是小儿科,都是在总结前人经验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所以说,我说的占右生爷爷——我应该叫爷了,他的死正是死于当时的中国特色。亩产不可能有那么多,怎么会有几千上万斤的收成呢?再高产也才八九百斤。据说,越高产的地方越饿死人,因为那么高产,更要上缴国家粮站很多很多的公粮,叫做交公粮。
 
  以粮为纲,口口声声讲粮食,粮食进入口里——进入农民口里的并不多,甚至太少太少,所以饿死人了。占右生爷就是知道,写完“亩产翻一番今年一万三”这句押韵的话,自己不久就要饿死了,他不写不会有那么多人饿死那么快饿死,写了,饿死的又快又多!他太明白自己干的是那门子的邪事了,等于在干杀人放火的邪事,却又无罪,内心感觉倒比犯罪还犯罪。
 
  对不起乡亲们啦!乡亲们会被这十个字又快又多地“杀”掉,只有自己选择先死,算是赎罪。至于起不起到唤醒当权者卑鄙丑恶的灵魂,根本就没想过,他知道唤不醒的,死了,一了百了,世事如何幻花筒般千变万化,都眼不见为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乡亲们来收占右生的尸时,非常惊讶,待天亮了,念着那十个字,已经有泪流不出了,也不敢喊冤叫屈,因为占右生爷确实是自杀的,不是人为的,不是我爸杀的。县上公安同志来了,尸检了,分析了,逻辑推理了,是字写完了,不,是刷完了,才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
 
  爸象渔夫拉网一样拉他的,只几下没了力气,便利用树的阻力,喘着粗气用力勒树,象纤夫喊着号子拉船一样,树被绳索勒进去一个深深的凹圈。爸见到公安同志又吓得大汗淋淋,被强行带到现场,被强迫开口说话。
 
  我爸先是打着手势说哑语,绕着树作纤夫状,绕了几十圈,叫他停下来别绕了,他不停,还在绕,绕得天旋地转,糊说地球在转——地球本来是在转的,好像是他发现地球在转的一样,嚎叫着:天变地了……地变天了……天是地……地是天……“疯了”!
 
  有人喊一声,人人都这样喊“疯了”“疯了……”我爸喊了几声天喊了几声地就乱蹦乱跳再不言语,突然倒地而卧,口大张开,却不发出声音,又很想表达意思,便双手指点自己眼、耳、鼻、口的,“又疯又哑了!”又有人喊一声,又人人都这样喊——我爸就这样成了疯子或哑巴。
 
  我爸也算是因祸得福,不知哪一年和深秋,林山市化肥厂下达给我黄土县的几个招收临时工指标竟然有一个指标是给我的沙水镇的,那一个指标竟然给了沙水镇的丁冲村的第八组人,理由是哑巴或疯子是老实中的老实人,有水牛牯子或黄牛牯子的蛮力气,是块做搬运工的好料。那块做搬运工的好料后来也耍政府的花招,与化肥厂那些专管计划生育的阿婆阿姨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让他的老伴——当然是我的母亲东躲西藏生下了我。
 
  我爸又哑又疯了以后的故事知道的人不是很多,我写出来也不是希望有很多人看到,毕竟我不是作家,擅长虚构小说那玩艺儿,发到哪个刊物去。不过有必要说明,我写是因为我与报纸报社是打过几年交道的,后来专门吃过两年的笔杆子饭,在部队当兵六年干过两年的文书,还是驻军外面一家杂志社的特约通讯员,自家人办的那份报纸还是特约记者。
 
  都是特约而已,理解起来就是编外之意吧,不允许去那儿坐班拿工资,有稿投过去可能比那些不是特约的作者容易发表,挣那十几块或几十上百块的稿费。部队是所大学校,容易锻炼人,我高中里数理化学得好会考虑自学考个什么军校的,据说一毕业出来就是个副连级的官儿。
 
  但我没学好,什么也不去想。部队指导员说要多学习多看书。我在部队的学习只限于看些小说散文报刊杂志之类的“文科知识”。混到文书工作,有人说我是人才,我认为自己是庸才,百无一用的。那一年,邓小平提出的百万裁军指标还没完成,我不得不到了最后阶段愿主动裁下来退伍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