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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第2节 给死人做棺材

  爸的职业决定了他迷信鬼神!
 
  爸跟他的岳父我的外公一样,是给活人做坏事的角色。怎么是做坏事呢?哲理这东西我说不来,从没学过,悟了一点,不知算不算哲学道理,因为爸是给活人做棺材的角色,哪怕是被人请去做的。突然暴病而死或溺水或上吊或车祸丧生,没准备棺材,马上赶做一副,常人一般就说这样的木匠佬在做坏事,活该那几根粗大木头是为某某准备的。
 
  而提前为活人准备盛尸体的棺材更是在干坏事了!那个年月,总有那么多人要死,死了要入土为安,我爸跟随岳父老子到处给人做棺材,别的农具没机会学习了,导致外公去世后做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摆在家里。我爸常被人骂作是“死木匠”,即只会给死人做木匠活儿的工匠!不是骂也像骂,骂得还理直气壮!
 
  我爸比外公还迷信。连做棺材的木头都要烧一把纸钱念一番咒语,赋予木头一种真正的生命。木头是树苗长成树杆,树杆活了多少年被砍伐了生命还没有结束,生在哪一家就有在哪一家起的作用。甲家或许大户人家就做了雕龙画凤的床,乙家或许是书香门庭就做了书柜茶几,丙家或许成了茅厕或牛羊圈舍的用料,丁家就只起着埋在地下的棺材用途。
 
  木头也有命运的,我爸总是这样认为:出生时投胎在谁家就有不同的命运。我爸投胎在“占”姓家,叫成了“占国日”或“占国庆”,与一九四九年的十月一日建国日重叠了,就犯了大忌,命运决定我爸是做棺材的命!我爸认命,一生只想做好棺材,从不讲价钱。
 
  活着的老人请他去,爸手上的墨斗先在木头上弹出一个佛来,阴森恐怖,形态怪异,双眼紧闭念念有词,烧一把纸钱,撒一把米粒,绕木头转一个圈,斧起头落,一只大公鸡的血洒在木头上就下跪作揖,眼一睁先在木头上打一个大钉,这一钉说是钉死一个鬼了,活人就能健康长寿,因为一个死鬼为主人替死了。逢
 
  上凶死的,我爸就要多跑一趟路了,先备一块白布缠在臂上,拿一把纸钱,一路上撒去作买路钱,远远的快到死者家了就扑通一声下个跪,拜三拜才近棺木,摸木头木尾,又拜三拜,赋予做棺材的木头一种巨大的神奇作用,念的是:“你走好了,莫早早叫我做伴呀!我没帮你生,我却帮了你死……”言罢,要看看尸体,又是长跪不起,同样一句:“你走好了……”
 
  给四十五十岁的人做棺材又是另一种更加带有神秘色彩的仪式,用今天文明的话语来概括,这种仪式是父亲这样的角儿必须具备的特殊手艺人的特殊职业道德,仪式的神奇作用是要保护生者再活上几十年才带棺木走向极乐世界!
 
  我爸二十一岁那年大病一场,一个八字先生说不该年轻轻的就学习做棺材,必死无疑。后来奇迹般地好转,另一个八字先生说做棺材也是行善、积德,阎王爷才没收了他去,一般人得那样的重病必死无疑,我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
 
  爸“呸”地一声骂了算命的瞎子,说几句好话骗去两块钱,可以买一年盐吃了,哪里有福在后头,做棺材的能有福享?难道享死人的福?两个嗷嗷待哺的是女儿,等于自己还没后呢!农民没后太可怕了,断子绝孙多难听呀,打起架来家里跑不出一个男人助威,全是清一色的娘们儿,只知道哭,只能全家哭成一团。
 
  到了时候嫁的嫁出,老的老死,这一脉就后继无人。我爸想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并没有出生,但我能猜测,他绝对是这么想的,有这种想法的还有我的母亲。他们是一对夫妻呀,这对夫妻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一个男孩降临他们早已饱和了的五口之家。
 
  爸爸的病只好了一点点,心病更重了,整天呆在家里想后继有人的问题!容不得两个姐姐们在他面前又唱又跳的,有时一发呆就是一整天,水也不喝,只抽闷烟,越抽越咳,气得我母亲摔了几次碗在他面前,爸心痛碗,就说要戒烟,真的言行一致,说戒就戒掉了。戒掉了烟的爸也没有什么力气,锤子,斧子,刨子,锯子还是使不起劲了。别的劲还是使得出来,比如抱着我妈干那种事的劲还行。
 
  七十年代,计划生育还不是国策,结扎不强迫,女人生了二胎上环还是要上的,大队赤脚医生说我妈才二十出头,正是能生的时候,我爸听说能怀上,没考虑环要取下,反而更来劲了,一月总要搂着我妈来两次,当然次次无效。妈也好想再怀上一次,哪怕怀上一次生下来就死也甘心情愿,想多了就发脾气,我爸火气当然更旺,免不了来一句:“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送副棺材给大队干部行贿吧!”骂完,脸上立刻千变万化,忙开门探头东张西望!
 
  爸爸什么能耐都没有了,除了勉强还做得出一副棺材外。爸爸病好了一点说过的,自己的棺材一定自己做!
 
  我的二个姐姐在我没有出生时就分别四岁、三岁了。爸爸真正学到家的手艺只是做棺材,吃香是吃香,但没了力气就没有人请了。我的外婆像陪她女儿的嫁妆一样一同入了我爸家,小家变大家,越来越大,一年增加一个娃儿,上有一老,下有二少,唯一的家当是一副为外婆准备的棺材。
 
  随时要准备一笔老人上山的盘缠。穷则思变,我爸一发愁,冒险养起了一头母猪,幸好母猪发情期有规律,又高产,上面刚好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运动,母猪生崽了,赶紧提上一只仔猪作为礼物送给干部。须知,那个时代每家每户最多饲养一头肥猪上缴给国家食品站完成收购的任务,多了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时的道路很多,还有修正主义道路,不劳动,确切地说,不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就变修了。
 
  我爸从吃十分的壮劳力变成了吃七分的妇女工分,而且有时还不能与妇女们打成一片地参加劳动,已经有个别干部要划分他为走修正主义道路的了。在家养猪,养的还是母猪,一胎生下来十几只的仔猪,不知在资本主义道路上走得多远了。
 
  个别干部家里不养猪,连鸡也不养,只养狗养猫,说是为了除掉四害之一的老鼠,思想觉悟好得只在社会主义道路上走,我爸就难对付了,提一只仔猪去送礼,又提回来,饿了半天,冷了半天,提回家半天就死了。全家放声大哭,哭母猪仔猪,一不小心,把那个干部扯进哭声里,干部知晓了,狠狠提醒:哭猪就哭猪哭我干什么?再哭我,就把你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和修正主义道路两个坏分子。
 
  我在记录我爸与我父子俩的非革命家史时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样的想象,看到的人会不会当作小说那玩艺儿津津有味地读下去呢?那不就成为读者了吗,读者是作家写书才有,我呢,只是个农民,写出来的东西还不知道投到哪个刊物去,如果刊发了,是没有三十岁以下读者的,不是他们不喜欢我的纪实小说,而是他们没有经历那样的生活,误认为我瞎编的云里雾里得很。试问,谁又愿意花钱去买印在纸上的苦难?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这歌词写得很好,加上曲也谱得好,唱得就更好了。只是——我今天要说,因为不怕说了或者说了不怕了——只是唱得过头过火了!改革开放以来,好多歌曲比革命歌曲还悦耳动听,百听不厌,每个电视台都在热播“同一首歌”。
 
  那也只是电视台的文艺工作者热衷策划的,据说收视率并不高,广告费拉了多少我不知道,据我所知,没有那位位尊权重的领导发话号召全国人民都去唱“同一首歌”。而那时呢?那时要会唱很多革命歌曲的,不会一定要学会,学不会跟着别人装模作样嘴巴在动也算是唱歌了,好多人就是这样学着唱会好多歌的。
 
  那时为什么比现在穷很多,绝对与歌唱得太多有关。唱歌是唱歌人用来当饭吃的,不是唱歌人也去唱歌当然只能越唱越穷。与歌一样多的还有会多,运动多。什么动员会,忆苦思甜会,活学活用会、讲用会,批判会,斗争会……与会者稀里糊涂地开了一个又一个,弄得人们小心翼翼,惶恐不安。
 
  农业上学大寨,工业上学大庆。大寨人大庆人都在劳动,大干快上,赶英超美,多快好省。山上也要造梯田,种籽播下去,几台十几台抽水机齐“声”协力隆隆作响,把几十米的“地下水”抽向山上的稻田,结果的收成还抵不上用去的柴油,但造成柴油的浪费才认为是好事!不参与劳动不参与浪费被骂为可耻的。
 
  我爸总想做个可耻的农民,最好能做上光荣的工人。他甚至想还是瞎子好聋子好,瞎子眼不见为净,聋子不闻不问世事!但变瞎变聋要受皮肉之苦,想来想去,决定不瞎自己的眼睛,只闭自己的嘴巴,留着眼睛看世人怎样把世界折腾来折腾去!
 
  爸爸哑得有理,无懈可击,人人都相信那样的惊心动魄时刻把一个不哑的人吓成哑巴并不奇怪。大队干部表面上出于一片好心,派我爸去给写大字报的人提石灰水,提一天七分工,三毛钱一个工,相当于二毛一分钱。要是现在,地上掉五毛不一定有人捡,那时一分也捡不到,因为没有人舍得掉一分钱。
 
  连挣一分都那么艰难,哪里会掉一分?我爸没力气了才被派去提石灰水的,有力气的男人都去开荒造梯田去了。山西省大寨县的大寨大队出了个农民总理,本是大队书记,区长、县长、省长的官儿都不用过渡,也不要组织部,直接乘火箭飞到了国务院,当的是总理,副的而已,仅次于全世界都公认的周恩来总理了。
 
  不用说,造假造上去的!政治上造假最容易死人了,一些政治家用假话骗毛主席,毛主席被骗了是高兴的,下面的干部骗与被骗后也是高兴的。于是就有了亩产七千九百斤的石灰水标语涮在山腰上,山坡上,山尖上。
 
  后来不止是山上涮,能刷石灰水的地方都涮上,水泥渠道上,天桥上,农家房屋上,到处涮,不是写,不是毛笔写,没有哪一支毛笔写得出那么大的字,是用扫把状的东西或直接用扫把沾上石灰水涮涮涮地涮起来。字体越大越好,宣传效果好,劳动人民的干劲就大了,干劲越大,亩产就会越高。正是这样的逻辑推理推得我那个大队书记在县里开完一场大会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也开一场大会,会上安排布置各项有关抓革命促生产等一系列方面的工作!
 
  开会的中心思想是如何向隔壁县亩产七千九百斤的“老大哥”大队学习,人家去年就亩产七千九百斤了,今年只会争收不会减产,至少可以争收到倒过来念的九千七百斤。因为人家是突然增收,把“罗候大队”与“落后大队”听起来完全同音便不舒服的旧名字改掉了,全部罗姓的大队干部社员们一夜之间大丰收腰杆挺起来了,省报上头版头条,小会大会一路开上去,县里开四次,市里开三次,省里就开二次,如此开下去,开到北京城里的人民大会堂那一次肯定不成问题!
 
  县上这次的号召动员大会就是号召全县人民向摘了“罗候大队”帽子的“老大哥”大队学习,那么多领导重视,一重视,连“罗候”的古老名字都改成了“老大哥”。我大队的名字也是不好听的,叫什么“西湾大队”,读音不准或不用标准普通话读就是“稀饭大队”。
 
  人家亩产七千九百斤当然早就吃上大米饭了,不再吃稀饭了。看来这个名字也要改一改,不改,亩产争不上去,是会继续喝西北风吃稀饭的。但要改,请上面改才是,登个报,发个文件开个会,一传十,十传百,百当然传千,传得很多很多的人都知道:“西湾”不是“稀饭”了,就有希望了,就有饭吃了,像“罗候”不落后一样一迈步就是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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