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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1节 爸的故事

  我的故事是从我爸开始的。我爸的故事跟毛主席有关。跟毛主席有关的故事应该都叫革命故事,但我爸的不是。他没干过一秒钟革命。我爸只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化肥厂当过搬运工,临时的,临了三年,没有转正,打回农村当农民。
 
  爸有爸的故事。爸的故事从生下来第三天就开始了。前二天当然可以忽略不计的,只是接生婆急中生智找一把生锈的剪刀喀嚓一声把脐带剪掉,母子分离了。奶奶下身流血不止,只会剪脐带的接生婆是唯一懂点医术的,她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奶奶死去,给奶奶灌了几大碗食盐水——相当于今天的大夫给脱水的病人打点滴滴的生理盐水。
 
  奶奶有呼吸了时,接生婆使出了绝招,大声叫唤,“六妹”“六妹”的叫,竟然叫得活了过来。我爸爸的命全靠他身上唯一可以拍打的屁股救的,接生婆一边要给我奶奶灌食盐水,一边口里大喊大叫着“打”“打”“打”,在场的几个女人听不懂,刚生下来的孩子哪里能打?往哪里打?“打屁股!”接生婆说。
 
  几个女人轮班一样拍打我爸的屁股,拍了一个通霄,天亮时竟然拍哭了我爸。使用现代医学上完全不可能用的办法,两条命竟然都活了下来,庄里人都啧啧称奇,说我爸是死里逃生,将来会有好命。时到今天,我懂事了,我要写我爸时,非常生气当年拍打我爸屁股的女人用错了词语,怎么叫死里逃生呢,我爸会逃吗?
 
  “过三日”是要摆酒的——摆得起了才摆。这一天喜上加喜,个把月前,爸的爸——我的爷爷在城里挑箩卖担坛坛罐罐突然赶了回来,逢人就说解放了解放了,要喝酒要喝酒,要庆祝庆祝。奶奶白了爷爷一眼,劈头一句问爷爷:“解放什么呀?”“国家!”
 
  奶奶还是不明白,再问,爷说你不懂。奶奶火了:“你样样懂什么都懂,老书先生么,看你能给娃儿取个什么好听的名字呀!”“初几生辰?”“十月初一,前天。”“那就叫国日,全名占国日,国庆也行!”爷不假思索一句。
 
  城里人有收音机,个把月前,收音机就收到了北京天安门的声音,先是一句长长的,立刻就是欢呼声。人山人海,成千上万,反正人多得几个字是说不清的,那么多的声音凑在一起才真正叫热闹非凡呢!城里人尤其老人都在议论这个润之真了不起,只一句话就改朝换代了!
 
  爷爷也先是跟着城里人润之润之地叫,后来得知叫毛泽东更叫毛主席,就不敢了,只叫毛主席了。收音机里那句话,我爷爷亲耳听到过,不止一遍,城里的很多树上挂了高音喇叭,毛主席时不时在树上大声一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已于——本日——成立了——
 
  这样的话只有毛主席来喊才是,毛主席会说得缓慢,有节奏,铿锵有力。
 
  爷太高兴了,一高兴就想回家。只是用五斗米换来的坛坛罐罐再来城里换的票子已太不值钱了,哪怕买一盒火柴也需要一大把。奶奶的肚皮隆起有多圆了,爷当然是知道的,急需钱呀,绝不能用五斗米只换回去几盒“洋火”。
 
  树上的“喇叭人”懂政策,在宣讲新的政府将要开办新的银行发行新的票子。爷的坛坛罐罐不卖了,苦苦等了个把月,全部换来新的中国人民银行,赶回家恰巧赶上我爸的“过三日”大喜日子。这一天是十月初一,阴历的,与个把月前的阳历十月一日算是同一天。
 
  有了钱当然要摆酒,何况这么多新票子足够买回五十斗米的。
 
  爷是在酒席上给我爸取的好名字,叫国日,全名叫占国日。当时并没有去哪里登记注册上个户口,是叫“国庆”或是“国日”都没有固定下来,只是奶奶与爷爷口头上乱喊乱叫,时儿叫国庆,时儿叫国日。
 
  爷爷特别重男轻女,主要是女儿没有东西让他用手来摸。男娃有,有个小鸡鸡,摸起来手指舒服。脑子也舒服。正是爷爷摸着小鸡鸡叫着“国庆”或“国日”的“大名”,这一本从我爸开始的故事书已经开始了——
 
  我的爷爷是读了几年私塾的,人称老书先生,知道一个新国家诞生了,每年的同一天会定为国庆日的。给娃儿取名叫国日或国庆都是好名字,与新中国同龄又同名,命运将与国家一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很有纪念意义,绝对是热爱国家的好思想。
 
  问题出在姓氏上,姓的是占,占姓。“占”与“建”在干部口里发同一个音,占国日就是建国日,干部要钻牛角尖了。那天,七八个左臂上戴了红袖章的人找上门来,劈头一句问爷:
 
  “你娃儿叫什么名字?”
 
  “占国日!”
 
  “什么?建国日?什么目的?”
 
  “没目的,这名字好听!”
 
  “还没目的?新中国哪天成立的?”
 
  “十月一日,今年,一九四九年。”
 
  “你娃儿哪天出生的?”
 
  “十月初一,也是今年。”
 
  “两个十月一日相差了多少天?算过没有?”
 
  “这阴历阳历要算起来也不难……”
 
  “莫算了,告诉你是三十八天!”
 
  “……”
 
  “告诉你,你犯了骂新中国的罪!”
 
  “我哪骂了新中国?我哪犯了罪?”
 
  “你还敢强辩?你反了你?建国日是你娃儿的十月初一?每天还摸着小鸡鸡的大喊大叫……”
 
  我爷还没明白过来,慌慌张张解释:“我如果不姓占,娃儿如果不出生在十月初一,我都会给他取这个名字,很有意义呀……”袖章中一个头头吼叫:“放屁!什么意义?你反党反人民反毛主席,是反革命分子,给我捆起来!”
 
  爷爷被五花大绑了,而且再也没松过绑。
 
  “占”姓,不知是不是百家姓上有的姓氏,反正我的几代十几代几十代老祖宗一直这么姓下来的,为什么大队干部们总是好钻牛角尖,污蔑我爷爷的思想不但不是好的,而是很坏极坏坏得不得了——怎么敢缩短共和国的寿命?两个十月一日之差差了几十天呀!这罪还小吗?够大了!连国家都敢骂,骂新中国成立的日子往后延迟了个把月……
 
  我的爷爷实在太可怜!一顶不知有多少吨位的“反革命”帽子戴到头上来了,捆绑,游行,示众,低头,下跪,批斗,什么打倒的口号都适合他,口头上不知检讨了多少回,越检讨越打自己的耳光,骂自己罪该万死,越骂越上纲上线,干部们一致认为我爷爷的罪是自己承认的。耳朵就被人从跪姿拎起来接受宣叛,择日拉出去毙了!
 
  可怜的爷想错了,坦白并没有从宽,跟抗拒一样,也从严!
 
  我可怜的爷爷没有浪费共和国那一粒子弹,自己悬梁自尽了!
 
  1950年,也就是爷爷悬梁自尽的第二年,我奶奶改嫁了,不知改嫁哪个异地他乡,有无生儿育女,活到哪个年龄去的世,死时是几十几岁。不可能还活着的,到现在应该九十几了,那不可能,我所知道的奶奶早就是一把骨头了,找不到埋骨的坟墓。
 
  奶奶嫁了后,我爸成了孤儿,成了弃儿,被生产队一个好心的社员收养。然新爸新妈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养了十几年,我那十六岁的爸跟人去了几次深山老林,又背又扛地买回几根粗大树干,原来是新爸新妈要给自己准备埋在土里的棺材了。
 
  请了个老木匠,两点决定一条直线的墨汁弹在又粗又长的木料上,牙齿状的锯子循环往复不知多少次,断了,就刨子斧子锤子锯子地忙开来,忙了整整一个半月,两副棺材有模有样。那时,我爸已是个非常懂事的小男人了,吃九分工,比妇女的七分还多两分,主要原因是我爸抬得起打稻(谷)机、水车,还能吆喝水牛黄牛听他使唤犁田了!
 
  “牯子,过来帮忙拉锯。”叫的是老木匠,被叫的就是那个跟共和国诞生日阴历阳历阴差阳错重合在一起相差了个把月的占国日或占国庆,这两个从没写进去哪张表格的名字,只在村子里人口头上大概叫了几个月就被“牯子”代替了!
 
  我十几岁才知道干部改掉我爸名字的理由:爸说是大队干部得知他爸上吊死了,反不了党反不了人民反不了革命,留下的下一代将来大了会反的,只有改了名字就反不了了,干部命令爸的新爸把名字改了。
 
  然而爸的新爸也是“占”姓,又希望他长大有力气干农活,就联想到能犁田的牛儿,农家儿女取名字好用“子”字,什么瘦子,胖子,矮子,蠢子,细伢子,三伢子,自然联想到“牯子”。
 
  子,只是个语气助词,我的乡下如今还将“牯”与“公”同一个意思理解的,带牯字的牛都是公牛。畜生只分公母,公与母就象男与女一样,例如水牯子、黄牯子、黑牯子、花牯子,专指力气大的公牛。还不明白的话,我再解释一下,我爸被他的新爸取名为“占牯子”就是希望他象头公牛一样成为雄性十足的男人!
 
  牯子,不!我不能再这样叫了,这名字太不文雅了,占牯子后来成为我爸,我不能再骂我爸了!
 
  那样动荡的年月,我爸当然不得翻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一心想学门手艺。手艺人好,吃百家饭睡百家床,木匠活儿不象读书那样非上学去听老师讲课不可,只要有力气,跟在师傅身边边看边学边问就行了。将木头变成犁耘水车打稻机之类的农具是当时的劳动人民最吃香的职业。
 
  在并没有什么吃的年代,我爸不知吃了什么,十五岁的人长成高个子了,肌腱子肉凸出,巴掌荷叶般大,给他新爸做棺材的老木匠收了工钱要走时留下一句话,拜我为师学做木匠吧,后面还说了句不完整的话,吞吞吐吐的,父子俩一思忖,一致得出结论,老木匠是要一坛子糯米酒做见面礼的!
 
  据我妈后来说做了我外公的老木匠并不稀罕我爸提去的那一坛子还掺了不少水的糯米酒,主要是面试时给了我爸的满分。我妈说她当时十五岁半了,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很害怕,怕山上的狼叫,怕野猪野狗甚至野猫叫,更怕她那老木匠爸不在家时三更半夜的鸡叫,怕得自己提前“叫春”了。
 
  我那十六岁的爸看起来十八九岁了,拜师第一天,木匠女儿给了我爸一个暗送的秋波,我爸心领神会,当晚吃住在木匠家,女儿给她爸倒了糯米酒,给我爸装了一大碗米饭。三年后,给我爸装饭的木匠女儿成了我爸的老婆,十三年后成了我的母亲。
 
  每每问到当年的峥嵘岁月,我爸总免不了要重复一番早已是我的外公与他简单的对话,那时的木匠老头说:“徒弟徒弟三年奴隶,你受得了吗?”那时还不是我爸的占牯子回答:“你老人家不会把我当奴隶的!”
 
  老天有眼无珠,我爸恰巧做完了三年徒弟,师傅突然一病不起。七天后,逢人便拉手,告别一般挥手,乡亲们都说是要去西天了,都怪我爸棺材这门手艺学得太精了,师傅教不了你了。我爸莫名其妙,只知道哭,木匠女儿捶胸顿足,打了我爸一巴掌,这一打,我爸如梦初醒,眼泪一抹,大声一句:“有我呢,师傅,您老放心走吧……”
 
  我外公是安祥地双目紧闭分把钟后才停止呼吸魂归西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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