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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6节 清水淘白米(五)

  终于落座,我咕隆隆吞下一大杯水,这才觉得那火烧似的喉咙好受了些。我想起了要熊老一设计社标的事。社里也需有些醒目的标识才好,这是斯文社长前几天提出来的。我听取了大家的意见,先做了一份文字稿出来,交给了熊老一,不知进展如何。
 
  我于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叫他来我办公室一下。熊老一还是那懒懒的神情,拖跶着一双社里明令禁止上班穿的叉形拖鞋,啪啪着响。我皱了皱眉,但还是平静地问:社标设计得怎么样了?熊老一摇头。
 
  我问:是没有设计好还是根本还没有设计?熊老一答:没有时间设计。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也不由提高了几分:现在还没到正式出刊的时候,你就忙成这样,那以后杂志每月要按时生产出来,你还了得!熊老一也似乎有点恼火了,说:我有什么办法?梅主编一本诗集要出版印刷了要我帮他设计,肖主任一本报告文学集子要出版也要帮他设计,还有朴主任的作品精选集要我帮他制作几份出来,我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法静下心来设计社标。
 
  我感到心中有团火苗蹿上喉眼,几乎吼叫道:那是社里的事情紧要还是私人的事情紧要?你拿的是公家的,用的是公家的,却把社里的工作撂一旁,这有什么说法?熊老一自知理亏,不敢与我顶嘴。
 
  我却蓦地又记起了一事,问:上回社里做了两千多份读者问卷调查,交给你统计数据,数据输完了吗?熊老一缩缩脖子,摇头,但立即说:我马上就要输完了。我觉得事有蹊跷了,问:你们策划会上不是在分析数据吗?杂志的定位就是依据调查结果在做。
 
  那会上讲到的数据从何而来?熊老一怯怯地望我一眼,嗫嚅着说:我输完了一半,估摸着差不多,把数字翻倍……我瞪大了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霍地站起:什么?熊老一身子再弯下去,成一座拱桥,额上却沁出了汗珠,立马答:我马上做完,马上把新数据再传给主任与编辑同仁们。我恨得直磨牙,却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地瞪他一眼,挥手让他离开。
 
  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儿都有!
 
  可是,我又郁闷:这么个十来人的小杂志社,一个萝卜一个坑,事实上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尤其在杂志初创阶段,要做的事情更是繁琐庞杂,何解有人倒活得轻松呢?我气恼地跌进椅子里,心里乱糟糟地难受。
 
  斯文对杂志社很少过问,梅运佳的管理能力实在难以恭维,我又只是一个办公室主任,名不正言不顺,怎么能提高杂志社员工的工作积极性、保证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呢?艾柯卡说,管理的智慧是无以匹敌的智慧,是企业生死存亡的活标杆。有什么办法能促使杂志社像趟快速列车一起飞奔起来呢?我习惯性地抬起双脚,身子往后躺去,右手撑着办公桌一使劲,椅子便急急地转动起来。
 
  似乎,只有在这样的境地里,我才能找到灵感,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今天这招失灵了。椅子刚转到两圈,便磕上办公桌停住了。而身后传来单特立的声音:你还蛮悠闲啦!我把腿放下,身子坐正,转过来面对他,说:你是蝙蝠看太阳,颠倒黑白!你没看我正在想问题吗?
 
  单特立嘲笑说:你这个办法真特别,可以报吉尼斯了!我没好气地问:找我有事?单特立点头: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向你请会假,提前走——今天女朋友生日!我说:你是厕所里寻灶王——找错地方了,你应找肖主任请假啦。单特立解释说:肖主任的手机关了,艾副主编、王生辉的也打不通。
 
  我插嘴问:他们还没有回?单特立点头:中午好像陪民营书商喝高了。我请假的事……我说:你再找梅主编啦。单特立奇怪地看我一眼,却心平气和地说:他正在气头上,好像是他岳母娘对他们的婚事又说三道四了,我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我心烦意乱,挥手说:好吧,那你就先走吧!单特立却没有急于离开,他快速地看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听说策划会议开得一塌糊涂,杂志可能办得不三不四,那我们的前景不妙哟!我瞪他一眼:你是吃灯草灰长大的,说话没分量!这话能随便说吗?单特立吐吐舌头,转身走出去,到门旁时又掉过头来补加一句:清水淘白米——你识我见,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我就像抽了架的丝瓜,蔫了。
 
  有一个讲机关办公室工作的段子是这样说的:苦干实干,做给天看;东混西混,一帆风顺;任劳任怨,永难如愿;会捧会献,杰出贡献;尽职尽责,必遭指责;推托栽赃,邀功领赏!但在一个自负盈亏的杂志社内当着办公室主任,全然不是这样。
 
  倒与一个关于五一劳动节的上联颇映衬:一心工作两眼通红三更加班四点捂头就睡,六神无主心里七上八下听上司九九数落,十分辛苦。我有时就在心底里问自己:为什么就活得这样累呢?我觉得是性格使然。不管是原来在学校任教,还是在《煤炭工业安全报》当记者,我都是吃苦耐劳的典型,游手好闲的事情我做不来,也觉得委屈了自己的性情;事必躬亲已经成了我的作风。
 
  为此,梅运佳在我担当办公室主任时特意提醒要放开手脚学会指挥,甚至要多动口少动手。但是,习惯成自然,我没有那种驾驭员工、后面操盘的能力,似乎还隐隐将此种作为与玩弄权术联系起来,无形中有些拒绝。郝炫石开玩笑说我是老百姓当惯了不会当官,穷人苦日子过惯了一旦富裕也不会享受。我很赞成她的这种分析。
 
  在那所矿山子弟学校任教的最后一年,我无意中被推上了学校副校长的位置,但我只做了半年就坚决辞了,不仅是因为不满校长的工作方式与作风,最主要的还是自己习惯了教学第一线、总觉得做着副校长时无所事事而拿着相对较高的薪酬心中愧疚。当然,我的这种心理别人是不可理解的,围城效应更是他们所不能想到的,于是倒传出我不满足于当副手的种种传言,就导致了我半年后追赶着郝炫石的辞职读研而到煤炭工业报刊社应聘。
 
  我明白自己是个火霹雳,性子臊脾气急,当记者的两年有意识地磨练了一下自己,削除了一些锋芒毕露,竟也似乎能融入群体、合符社会了。但到了《工人先锋》杂志社,尤其是看到一群同事懒洋洋没有一分朝气后,我倒激起曾经有过的热情了。这是否应该呢?
 
  苟孝的生日宴,梅运佳没有来,倒来了艾美。看到她的到来,与我们正有说有笑的苟孝嗖地站起身,乐颠颠地跑向大门:老板娘驾到,荣幸荣幸!艾美倒被他的大嗓门嚷得有点不好意思,却又笑盈盈地说:你的生日,即便有一百二十个理由,也理应前来祝贺啊!只是来得匆忙,未带花与蛋糕,实在抱歉了。
 
  苟孝说:人来了最好!朴白仁向来是无风也要起浪的,他就叫道:那就拥抱一个呀!苟孝难为情地傻笑,艾美倒一点也不示弱地回复:拥抱有什么特殊的?西方的见面礼!说罢,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朴白仁怪叫:苟孝还不行动?没男子汉气概!苟孝羞答答的神情,艾美看在眼里,主动上前圈住他的脖子,亲昵地在他背上拍拍,松开时,附带在他的右面颊亲一下。房间里立时响起了口哨和鼓掌声。
 
  朴白仁说:苟孝今晚不准洗脸洗澡,要留住艾老师的吻痕!艾美也乐,她的眼睛扫瞄一下,问:怎么就只有你们六个人,艾社记呢,全柳元呢,肖成明呢,王生辉呢,还有单特立、熊老一呢?轩耀抢着回答:艾副主编、肖成明、王生辉还要稍慢点,他们中午陪民营书商,喝醉了,据说艾副主编吐得一塌糊涂,至今还未完全清醒。
 
  全柳元家里有事,不来了;熊老一还在办公室赶社标设计,来不了。单特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忙补充答:今天是他女朋友生日——他赶回去了!艾美噢一声,不再说话。气氛一时又冷清下来。苟孝忙招呼大家上桌,说边吃边等。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主位的椅子,招呼艾美坐下。艾美说:今天你是寿星,这位置该你坐。
 
  苟孝不肯,说: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理应请你就座。何况你是代表梅主编来的,是我们的老板娘,这位置非你莫属。这一推一让倒让我们六个为了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尤其是没管那么多礼节直接拉开椅子坐下的卜春吉也慌忙地站起身,不知所措。
 
  我忙打圆场:今天苟孝是寿星,苟孝坐主位吧!苟孝还待推辞,朴白仁已经把他按到座椅上了,说:又不是过去的穷酸,哪来这么多讲究!艾美连连称是,傍着苟孝在副主位坐下。
 
  照例是敬酒、夹菜、祝辞,甚至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很快热烈了。酒过三巡时,艾社记三人也到了。艾社记果然酒意未散,隔着圆桌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朴白仁赶紧站起身,拉开自己上首的座位,请他坐下,并吩咐服务员端来醒酒茶。我打量一下肖成明,这个平时咋呼呼的家伙,今天老实得很,跟在艾社记身后走进来,满面灰蒙蒙,一声不吭。
 
  我抬眼去望他时,他的眼神与我飞快地对一下,立即低下头去。我心一软,有众人在场,想质问他发票的事也就没有开口了。倒是王生辉还是大咧咧的模样,大马金刀一屁股坐下来,连称今天累死了,要好好补一下。
 
  轩耀问:不就是去陪客吗,你是司机,又不需喝酒,累什么?王生辉回答说:今天中午一桌人除了我,全倒下了,尤其是那酒店偏电梯坏了,只能由我一个个背下楼,送到医院去。做苦力哩,你说累不?轩耀皱着眉说:那就少喝点呗!王生辉吐苦水:能少喝吗?平均喝了半斤后,那个石老板起了兴致,说要把《工人先锋》杂志的发行做上去,一杯酒顶一百份杂志。艾副主编能不喝么?一口气灌下去六杯,就倒在了桌子下面。
 
  卜春吉钦佩地望着三人,吐舌头:六杯?我的个神哟!轩耀撇撇嘴,颇为不屑。我在桌下踩他一脚,他才压低声音,嘀咕道:酒桌上的许诺,有个屁用!除了咕隆隆喝汤的王生辉,众人还是听到了,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他。
 
  不知是醉酒反应迟钝了,还是故意装着未听见,艾社记与肖成明却毫无反应。我狠狠地瞪轩耀一眼,他不禁缩了下头。而我余光瞥见,对面坐着的艾美,倒显得沉默和严肃了。为免酒桌上的不愉快,我把酒杯端起,说:今天艾副主编三位辛苦了,我们理应向三位敬一杯,考虑诸种原因,三位的酒免了,喝茶,但我们在座的,都得老老实实把杯中酒干了。
 
  艾美忙推辞说:这杯我就不陪吧?我虽然很敬佩三位,但这是《工人先锋》杂志社内部的事情,我插进来不好。我明白她与艾社记之间有些疙瘩,听人说早些年两人还有过恋爱什么的,我也就不勉强她了。我带头干后,可能因为怕犯众怒,轩耀马上二话不说也喝了,三位女生居然尾随,但最后喝到朴白仁处时卡了壳。
 
  他只喝了一半,倒理直气壮地说:我得照顾我们的功臣艾副主编嘛!我不由嗔骂道:爱耍滑头的东西!王生辉劈手夺过他的酒杯,把余酒倒进自己喉咙,说:连女生都喝完了,丢人!朴白仁却又有理由:你急什么嘛!我原来是准备分两口喝完的,你喝了,我还喝什么?王生辉有点生气,立马要给他斟酒,朴白仁却又不干了,说:敬酒都喝完了,我又不郁闷,还喝什么!
 
  王生辉脸上布了一层霜,劈手将酒壶搁桌上,骂道:无赖!我看气氛不对,忙喝住较劲的两位,说:今天是苟孝庆生,不要再胡闹了!但经由这么一出,酒桌上的气氛再也好不过来,一直等到服务员推上生日蛋糕,大家一起唱生日歌,才再掀起一个小高潮:卜春吉把奶油全抹在了苟孝脸上,点燃了之后的蛋糕之战,结果一个多小时后出门时,我们的身上全是油花花的。
 
  不知怎么弄的,艾美的衣衫上油渍落得最多,而且很多地方用纸巾擦了还未能擦净。别人纷纷出门,艾美上卫生间去处理,就落到了最后面。我想理应照顾她一下,等着。艾美出来时,很怪讶:这么快就走干净了?我点头。
 
  艾美就怪责地对我说:真是怕了你们杂志社这群疯子——我新买的衬衫报销了不说,这乱糟糟的样子还怎么出门!我开玩笑说:那就不出门呗,等梅主编雇着花轿来接你!艾美噘噘嘴,轻轻地抽我一下:你这老实人也油腔滑调变疯了!她那带着酒意的满面酡红,似乎可以挤出水来。
 
  我闻到了她身上一股浓烈的郁金香气,心中忽尔一动,但我马上提醒自己,要与她保持相当距离——她可是梅运佳的准新娘。这么想,我向后退了一步。艾美水汪汪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她莫名地叹口气,拿起衣架上的小挎包挎上,一言不发往外冲。待我醒悟过来去追赶时,她已经追上了卜春吉、安静一伙,有说有笑。我颓然地停下脚步。
 
  月底了,月亮藏进了厚厚的云层,只有一张时隐时现的脸在游动,倒是满天的星星扑闪扑闪,仿佛在眨着不解的眼睛。走在大街上,我没有听到汽车的鸣笛,倒听到了狗的叫声,那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是童年时熟悉的旷野的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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