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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5节 清水淘白米(四)

  下午的会议,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梅运佳临时要我也参加了。听了一会,我就明白了:轩耀与朴白仁在如何办刊上出现了严重的分歧!上午两人还当场抢白起来,弄了个面红耳赤。我陆续听了他们的发言与争辩,终于理出了一些内容:就《工人先锋》的目标读者,朴白仁坚持要以工人知识分子为主,而轩耀提出以普通工人为主;
 
  正是基于各自的不同核心读者,在办刊的核心内容上就分歧甚大,朴白仁主张做一份以文学为主兼顾文化知识的休闲杂志,关注工人知识分子的心灵成长,贴近他们的学习生活需要,做成高品位的杂志,而轩耀主张做一份以报道劳动模范先进事迹、反映工人先进思想和文化娱乐生活的平民杂志;
 
  朴白仁提出的理由是依据现有的编辑人力资源,都是文科出身,轻门熟路,容易上手,而轩耀的理由是现在的读者越来越远离文学,只有深刻的报道、发人深省的事件和背后故事才能吸引阅读,编辑兼记者就应该到一线去挖掘生活。
 
  朴白仁抢白道:哪有这么多人手去做一线调查?你以为杂志社是电视台,财大气粗吗?区区三百万,能用得几时、做得几个报道?轩耀针锋相对:你以为现在还是文学热时代?你以为精英主义能让杂志社正常运营?你以为人们还唯知识分子马首是瞻?你以为现在的信息还是封闭的?没有制作热点的能力,至少要有发现热点的本领和报道热点的勇气。与其窝囊废一样地活着,毋宁轰轰烈烈地死去!
 
  朴白仁嘲笑道:现在也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时代,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早已经作古。大鹏展翅、凌云之志自当赞扬,但办杂志不是空中楼阁,不是依靠一腔热血和理想主义精神能够成就。唯有脚踏实地依据现有资源,我们才能找到立足点,才能慢慢成长成熟起来。轩耀气鼓鼓地说:我真是不想与你辩白!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道理谁都知道,但现在是一个平台制胜的年代,倘若起点不高、视野过窄,那就无论先锋了!名不副实,还办个鸟杂志!
 
  作为杂志社实际掌门人的梅运佳,却在两者之间为了难,他含糊地说:都有道理,都值得去做,都有依据,都有作为!这个表态让双方都不太满意,轩耀就提醒说:这是决定以后办刊方向的大事,可不能做墙上草!
 
  朴白仁也步步逼宫:还不定下大方向,不仅前面三个月的时间浪费了,调查浪费了,还会让以后继续浪费下去!梅运佳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甚是尴尬。我提建议道:是否请销售部的同志与会?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们在销售一线,或许最有发言权。梅运佳不置可否。朴白仁撇嘴说:听他们的?他们整天除了吃喝,还懂得什么!做杂志最主要的是人文关怀,这只能由编辑们来把握。
 
  轩耀不赞成,他说:是应该听听市场的声音。嗯,虽然前段艾副主编和肖主任提出的意见,我们没有采纳,但也不应该一棍子打死,毕竟那也是一孔之见,可以作为参考的。
 
  我这才知道销售部门原来有过建议,悄声问身边的苟孝,才知道他们的建议主要有三条:一是在正式出刊之前做两期试刊;二是把杂志的读者定位于工人中的青年男女,满足他们的猎奇与学习心理,走娱乐化路线为主;三是把各类职业技术学院、职业学校的学生作为目标读者,做蓝领就业前的指导类杂志。
 
  第一条是被社领导以成本太高并且以前煤炭工业报刊社的杂志并未做过试刊但发行不错为由否决了;第二条是直接被梅运佳主编否决的,他认为,这样的格调太低,俗不可耐,不能持久;第三条却是在策划会议上被大家否决掉了,当时朴白仁讲了一个观点颇得大家赞成,即:煤炭工业报刊社的其他杂志多以学校、学生、教师为主体,《工人先锋》一定要与众不同才显价值。
 
  梅运佳这时把目光投向我,说:钟主任你也来说说,参谋参谋。我没想到他会点自己的名,倒有点心慌,只能客气地回绝说自己只是听众,未参与前期策划工作,也不知道当时的调查情况,讲了也是白讲。但梅运佳向来是很坚持自己的观点的,说:就是要你站在一个读者的角度来说看法,不知情更好。
 
  无奈之下,我只能道:应该说,杂志的定位立足于科学的基础的读者与市场调研为好,我只是把我假如是一个工人读者的想法讲一下。我觉得,目前工人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工作如何更加顺利、生活如何更加美好,可能也有点文化追求,但更广泛的普通工人关注的是饭碗、钞票、休假以及物价等与其切身利益相关的社会热点。
 
  我个人的看法是,开辟工作指导、生活咨询类的栏目,实实在在为工人服务。我的话刚讲完,梅运佳欣赏地点点头:有道理!朴白仁不无得意地说:钟主任与我的意见很相近嘛!轩耀斜他一眼:钟主任也并没有否决我的提议啊!梅运佳望向众人:你们还有什么意见与建议?众人纷纷摇头,只有卜春吉说了一句:我更赞成钟大哥的提议!
 
  梅运佳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我综合大家的观点,来为今天的会议作个结论,也就是我们第一期杂志要办的内容——大体上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以人物报道为主,先进人物、模范工人都是我们重点报道的对象,以树立榜样,由轩耀主任去组织、筛选稿件,卜春吉配合;另一个部分以充溢人文情怀的文学性较强的文章为主,由朴白仁主任为首组稿,安静协助;再为了整体版面的美观,增加补白内容,以工作指导、生活咨询为主,这些内容不可能由钟诚主任去做,就由苟孝主组稿件吧。
 
  我走出会议室时五味杂陈。梅运佳是个诗人,对于生活向来有着理想化的取向。在来《工人先锋》杂志社之前,司凡库找我谈过一次话。司凡库这样评价梅运佳及其工作:他有能力,但缺乏耐力,性格偏软偏柔,关键时刻少份主见、喜欢做和事佬;他对待工作有着较为明显的诗意化,一件事开始时总是激情满怀,喜欢划个很大的盘子,但持之不久,缺乏韧劲,不知把盘子里塞满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往草草收尾。
 
  这是我到煤炭工业报刊社两年时间内,司凡库第一次单独找我谈话,也是第一次听人当面批评梅运佳的缺陷。我听得几乎有点傻眼,因为我在《煤炭工业安全报》跟随梅运佳做采访报道的两年间,偶尔有过类似的感触,但心里或许因为感激他把我从那所子弟学校引进来,对他情感上有所偏袒,总是以为自己或许看偏了。
 
  司凡库当时找我的意思很明确,希望我能补他的弱项,更多地扶持并督促他的行动。讲实话,我却仿佛挨了一记闷棒,信心圬了一半,几欲立即申请脱离《工人先锋》回到原有的记者岗位。自然,司凡库不会允许,让梅运佳知道后也必然引起轩然大波。我便只有走马上任。但自此后,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即对梅运佳的一举一动关注了。不是为了向领导邀功汇报,而是纯粹想检试一下司凡库的评价。
 
  然而,三个多月来的接触让我失望,我不仅发现了他性格的怯懦、过于感性而毅力不足、处事犹疑,而且觉察到他对杂志运营居然毫无头绪——要知道,他当初竞聘《工人先锋》主编位置进行演讲时,我也是为其清晰思路、发展规划所感染而投了赞成票的。但一旦落实到具体事务中,怎么就全走了样、变了调呢?他的智慧到哪里去了?今天在办刊策划上的表现,更是让我发愁:这样优柔寡断的当家人,要让下属对其有信心,是相当困难的。
 
  果不其然,我还没有走进办公室,轩耀就跟到了我的屁股后。他说: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梅主编和稀泥,朴白仁太势利,其他人都成了哑巴,嗯,你说,这个杂志怎么办?我当初是怀着一腔理想来到杂志社的,现在却是吃了一包回形针,一肚子委屈还不敢吐出来。你说,我当初在电视台干得好好的,干吗要跳到这个杂志来?鬼迷了心窍!
 
  我劝道:事情还刚起头,总归有些困难,先将就些,慢慢就好起来了。林冲到了野猪林,绝处也能逢生嘛,何况我们还没到这步田地!轩耀却心情好不起来,嘟囔道:梅主编在破夹袄上绣牡丹,只图表面好看,根本没有考虑这个杂志社本身就是件破袄。断事还婆婆妈妈的,成不了大气。
 
  嗯,我何解当初看不到呢?我心中一凛,虽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毕竟说自己的上司不好,就正色说:你现在是一坛子醋泡辣椒,又酸又辣!你的意见未完全采纳,你可能觉得自己是床底下练武,施展不开,但你想过梅主编没有,他要考虑全盘,大轮船下锚,要停得稳当,他也有他的苦与难,多点理解吧!
 
  轩耀不吱声,往外走,却喃喃自语一句:猴子偷黄连——自讨苦吃!不知是在讲他还是在讲我。
 
  轩耀刚走,朴白仁就来了。他进门就大倒苦水:我今天是刚出污水沟又掉茅坑,倒霉透了!事情明摆着,他轩耀就是仗着梅主编是他师兄,不把我们看在眼里……我打断他,冷冷地说:你是打更人睡觉,做事不当事。担当着编辑部主任这么久,一期杂志的稿子还没个影儿。朴白仁叫屈:这能怨我么?我头一个月就把稿子组了,还付了部分稿酬。
 
  但轩耀一来,说不行,否决了,稿子搁浅着,我是打灯笼赶嫁妆——两头忙。结果呢,还是蚯蚓刨地,费力不小,收获不大。如今你也责怪我,真的是打开棺材喊捉贼,冤枉死人了!我忙为自己的草率向他道歉,朴白仁这才不介意,继续说:我如今是黑瞎子捧刺猬,碰到棘手事了。原来说再来个策划主任,多个人多份力,或许对编刊会有好处,冷不防腊月里遇到狼,倒要把事情搞砸了。
 
  我忍着没反驳,说:好儿无好媳,难得两全!朴白仁却说:最怕的却是好女嫁歹汉,驴子吃牡丹呀。我现在是火烧裤裆,痛不可言哟!这话把我逗笑了,我说:那你就槐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呗!朴白仁也在玩笑中轻松了,他责怪我说:你在开会时何不帮我一把?平时兄弟长兄弟短的,关键时刻却不讲合作,米锅刚开抽柴米,害得我吊上吊下的。
 
  我苦笑:我是蚂蚁拖耗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哟!我一个办公室主任,本就非业务部门人员,而是服务部门的,参加你们的策划会已经是蒙在鼓里听打雷了,哪敢做那米店卖盐的勾当!朴白仁有了份得意:编辑工作看似容易,其实当中很有学问。我也是在大大小小的杂志社混了五六年才摸出门道,晓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蚂蚁爬上牛角尖——自以为上了高山,那都是些抬头看天不看地的傻瓜蛋!做杂志可不是摩天岭上放焰火,天花乱坠能成的,需要的是摸着石头过河,步步稳妥。
 
  朴白仁就这好为人师的德性,我习惯了,知道如果还同他扯下去一时半会完不了,故只有点头。朴白仁又讲了一番自己的编辑经,譬如他能凭着一个标题一个开头就基本看出稿子的优劣,譬如他曾经编过的稿件获得过什么大奖,譬如他帮一个作者改的稿子被二十多家杂志转载,等等,足足讲了二十多分钟。大概讲得口渴了,他找杯子喝水,我告诉他没有纸杯了正等待董梅去买,他抱怨说:你也真是的!却悻悻地离开了。我倒舒口气。
 
  才待要落座,卜春吉像只兔子般地跳进来了。她见面嬉嬉笑:我看见轩主任和朴主任都到你这里来扯口水了。我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跛脚青蛙碰着瞎臼鸡,你不是?她满面严肃地立正敬礼,声音洪响地回答:报告钟主任,我不是来扯口水的,是来咨询相关管理规定的。我一愣:什么规定?
 
  卜春吉又现出了嘻哈相,却说:今天苟孝的生日宴你会出席吗?我虽很疑惑,但还是实话实答:会的,社里的规定,任何员工生日,做办公室主任的要代表社里为其祝寿贺生。苟孝是我们社里第一个庆生的,我当然要出席。卜春吉眨眨眼,问:那下周我生日,你也会出席?我笑了起来:不出意外,我肯定也出席。卜春吉问:出席的人能否自己挑?——我不想做大的,只想小圈子几个人。
 
  我稍有些犹豫地答:不好吧,毕竟大家都是同一个社里的员工,接了这个不接那个,人家会有看法。卜春吉噘起了嘴,说:没味!玻璃掉在镜子上,明打明有些人我就是不喜欢。我说:接是你的心意,来不来还得看人家有无时间哩!你别女儿国招驸马,一厢情愿啦。还有不喜欢出席酒宴的,也就免了。卜春吉大眼睛扑闪:这么说,我也完全可以只接几个人啦?
 
  我无奈地点头。卜春吉高兴了,责怪我说:你早点告诉我嘛,弄得我心上心下的!那就说好了,你可要出席哟!说罢,又像个兔子似的蹦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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