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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82节 人各有志(二)

  很快,四田叔和桃花来了,爸跟在他们身后。他们显得惊喜,桃花要双手来握,我还是先叫一声“叔!”叔说:“几个月不见你心慌慌的,电话也不多打回来。在外都认识了哪些人物?”一听四田叔口气,我就知道是问文学方面的文人,这已经是我不愿意听到的话题了,乱答一句想混过关去:“认识了县市两个文联主席,作协的都认识,还成了朋友!”
 
  叔又一连几声“好好好”的,爸也插了一句:“与那些人打上交道了不怕没出息了!”看来这几个月里,爸与四田叔在这方面的话题肯定说了不少,爸连“文联”和“作协”都听得懂了。娘告诉大家我又有女朋友的事,爸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要找个热爱文学的女子,前一个那么好,可惜了!再不要出乱子,打了结婚证书生孩子了真是老婆了就好了!要门当户对,富家女不要好,志同道合会支持你事业,文学创作要吃苦,富人嫁富人不愿跟你吃苦的!”我点点头,心里想,爸懂的东西还真不少。
 
  我拿着电筒要去看看三家合作办的养猪场规模,荷花坚持跟着,电筒照着又生了一窝猪娃的母猪,第二次做上母亲的母猪大变模样了,头更大,毛更长,架子更威,气势更猛,认识我似的,冲我哼叽哼叽,还甩动尾巴。又砌了几个圈舍,三十几只肉猪分别关在几个圈里,电筒一一照看了,他们五只一个圈,头碰头,背挨背,挤在一起睡得又香又甜。我想,家里是不需要我了,母猪的凝聚力足够大,已把三家的思想智慧和劳动力凝聚在一起了。
 
  跟着荷花去她家刚入坐,荷花迫不及待要打电话,说是打给她的男人下二,要我与下二说说话,她先拨通的,说了几句把话筒递给我,我喊一声,身在广州的下二滔滔不绝了:“占胜老弟,好好写下去,你有出头之日的,家里一切放得下心,有我呢!我的老板金报答看了你写的报道,说还会支持你写下去,过年会回的,到时我们好好坐下来喝几杯!有困难吗?有就给我来电,打我这个手机,多联系。还有投稿要大胆,往广州的南方都市报和南方周末投!还有,你爸很希望你把他的一生写成一本书……听到没有……说话呀……”
 
  刚通话我是“嗯”了几声的,越听越不想听,不敢“嗯”了,尤其听到要我写爸的什么一生的书,更不敢“嗯”了。我爸的一生如果真有什么可写的话,正是从“嗯”的几声开始的,一开始就是讨米叫化生活,后来捡垃圾补鞋成为水泥厂搬运工人,再后来又人又鬼了,活着到如今是构成了他丰富多彩的人生。问题是我爸太小人物一个了,太不值得树碑立传似的进入文学作品了,还坚持写爸,将误了我的大事,我的大事是卧好底为社会做个大贡献!但开口说不得,也“嗯”不得,只好沉默不语了。
 
  娘来叫我时,还没有挂断电话。荷花正在一张纸片上写什么,递给我,上面是几个电话号码,一竖排的人名:下二、金报答、杨小军、座机、玉梅。前面三个我知道指谁,问谁叫座机,她说:“刚才你拿的话筒呀,我家的。”玉梅这个人名我当然知道,装作很陌生似地,眉头紧锁,荷花开口了:“还是原配好呢!不要挑三拣四,玉梅来几次电话了,要找你,肯定还会跟你的。金报答也要你给他打个电话,父一辈好了几十年,儿一辈要发展下去,过年了相聚举行仪式结拜为兄弟,下二是老大,报答是老二,你是老三,都是独子,结拜兄弟了,就是一家人,团结就是力量!”
 
  娘很快接过话题:“金报答是大老板了,说要给你买一份国家工作,吃上国家粮,将来退休,孩子接班,子子孙孙吃皇粮皇饷!”我望着娘,心里想,什么年代了,还退休接班老社会主义思想那一套。
 
  这一晚,我睡在四田叔家里。自家的床厚厚的一层灰尘,叔的三女儿回来过,前天又去了广州,床上很干净。“占胜!”叔又言欲止,只叫一声,递给我烟,长久没点火。突然问:“什么叫白领?”我也是一知半解,说书上说的,不用手干活,只动脑筋,坐办公室,拿高工资,一般指大型厂矿企业阶层里的精英分子。叔“噢”一声,似乎明白了,说着说着又到了文学写作方面的话题,我哈欠连天一会儿睡过去了。
 
  这一晚没睡好,半夜三更遗精了,睡前不该翻看叔的三女儿带回来的许多张照片糊思乱想了,梦里出现的女人开始都是脑中曾经印象深刻的,但遗的那几秒却是与叔的大女儿在进行性交行为。叔的大女儿至少有七年没见上面了,怎么做这种羞死人的遗精梦呢?!
 
  起床很早,猪场的小猪仔嘶哑声响起就醒来了,想象女人来月经一样处理自己身下的污秽和肮脏,实在没有胆量,匆匆穿好裤子,披上西装,连脸也不洗,想趁着黎明前的黑暗一走了之好!我爸我娘还有荷花四田叔都挽留我在家多玩一天,我不得是撒谎,任何谎都没有这种谎言凑效:“我要赶去林山,有一个作家朋友在等着我约好今天见面的!”这谎言一出口,太值钱了,爸从楼上谷坛子里抓出一大把钱给我,有四千之多。我已经不缺钱了,有了农业银行的金穗通宝卡,卡里有三千整,西装兜里还有三千多呢。但钱这东西多多益善,何况家里有的是钱了。我接过钱转身就走,没有挥一挥手。
 
  我哪里有个什么作家朋友在林山有约,是我要约一个林山日报的牛得草朋友。自从四田叔对爸对牛弹琴一样说起文学说起写作那些狗屁话,爸也知道作家是个美丽的称呼了。记得今年二月份,正要忙着春耕生产了,爸赶我出门,一句“到外面做出个人才回来”就有“做上作家了才回来”的意思!爸认为我做上作家了就有足够的水平写他了,或者我一写出关于他的一本什么书来就是个堂堂正正的作家了。这种思想的灌输完全是四田叔文迷心窍了,穷酸文人总是把文看得太重,明明知道值不了几个臭钱,偏偏认为比大票票儿值钱。我不说有林山的作家朋友约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离开已经是个是非之地的家园好。
 
  爸爸人不人鬼不鬼的,已经让我“臭名”远扬了。在家时就有人找我写东西,半夜三更敲过窗敲过门的,那时爸怕惹祸不允许我接活。自从人家拿报纸找上门来换他的酒喝,他口没遮拦,吹我如何如何,生意接了一个又一个,人家都在等着我回来做包青天大人呢!娘昨夜告诉我,今天爸会下通知的,通知收了人家几包烟的人拿材料给我,爸太好联想了,联想我的手拿起笔来什么都能写了。爸一转过弯来支持我干这种笔杆子活反而使我不想不愿不敢在家多呆了。我多少有点埋怨四田叔这个穷酸文人坏了爸的神经。
 
  趁着天亮前我已来到沙水镇上了,第一班班车去黄土县城正要开了。坐在车上,我有胜利大逃亡之叹。一摸下身,还有湿漉漉的痕迹,逃亡的成功正是我想到它便脸红心跳下定的决心。我急中生计说是约会作家朋友,便有钱到手,我窃喜我的骗术真高明!我成了骗子是因为爸爸不该对“作家”二字情有独钟呀!
 
  可怜的爸爸是不知道很多文化和与文化有关的什么的,是四田叔过份主动当爸的老师为爸这个老大学生教了些文化方面的知识。四田叔越来越穷酸迂腐,象老师一样家里有那么多藏书,床下几大木箱塞得满满的。他怎么还要象个老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四田叔是世上最高明的说客,对文字、文化、文学的理解十分了得,竟然能说服我爸那样曾经朽木不可雕的脑袋如此支持我吃笔杆子饭,使我今天的生活有这么逍遥自在。今生肯定再也不会养猪了,我想。
 
  班车经过为我打官司的律师刘旭家门口,我深情地望了一眼,想下车的,又觉得我做人太差劲,几个月了没给人家一个电话,并没有在外成什么事,也许他知道我今后所做的一切会给予理解和支持的,到时才给他一个惊喜吧。闭上眼睛,摸了摸口袋,思想异常复杂。养猪事业彻底失败了多好呀!败了,家里急需钱,我就一心赚钱。我傍上了大款完全能让我有钱,部队学过砌砖粉涮墙壁,搞过水电安装,从蒋董手里接个工程做个包工头完全有可能。可家里不但不缺钱,相反还有的是钱,不想买车买房,养猪挣来的钱已经就算有钱了。
 
  爸想重新送我读书一样,给我制造这么好重新做人的好条件,别的人不要我做,只要我去做个写文章的,最好是做上作家,认为很光宗耀祖,真是荒唐!作家要天生八九分的,后天的努力才一二分,湖南人说的“霸蛮”用到我身上也是不行的。我还是追求我的活法,把卧底当成事业,性格决定的,没办法。这次回家,本来想流露出一句我已经找一份工作在当保安了,话语很不投机,他们根本不问我“干什么”三个字,以为我干的是天大的好事,天天看看写写,写出了名堂认识了有地位的人,一说作家有约,钱就一大把的给我。
 
  尤其四田叔,故意安排我睡他女儿的闺房,让我看到他多年没做老师了还有那么丰富的藏书,无非是显示他有满肚子学问。学问有什么用?似乎忘了他二十几年来一直是生产队队长和村民小组长之类的,日子是顺畅了,但迂腐,比穷酸更可怕。四田叔曾经说服我爸让我不养猪我是感激的,但一见面总是问我做学问的事我有理由反感他了。
 
  他看书多看报少,书还有繁体字的,还有线装本的,还在虚幻地不现实地瞎想一部小说一本书能改变世界!殊不知真正的作家都不得不低头承认在现有社会环境和政治气候下的无能为力了,已经不再是产生作家斗士的时代了,作家活得那么穷困潦倒,哪里还会对人类的未来和写作的力量具有无限的信心?这哲学般的观点,我也是最近才从一本书上学来的,人家作者是中国作协会员,参加过几次全国文代会,提出国家要把作家养起来,至少给予必要的创作生活补助,头头说研究研究,多年了,还没有研究的结果。怪不得很多作家改为一心向钱看地去写黄色下流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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