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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4节 清水淘白米(三)

  黑白镇人素有无酒不成宴席的说法,但这个中餐由于以阙凤英为首的女士率先提出不喝酒只聊天,就临时叫服务员去附近超市买了些营养快线之类的饮品喝着。英扬杰笑称一生不断奶,间或讲了一两个耳熟能详的段子,就转到当前的报刊体制改革和经营当中来。
 
  当然就免不了谈到今天煤炭工业报刊社的改制。英扬杰毫不忌讳地宣称这只是一场闹剧:既无配套的人事制度变革,又无适当的经济工酬资金支付变化,简易地变个名,而实质没有一星半点的改变,老体制下的弊端依旧存在,反增加了领导层为所欲为的机率,增大了报刊社总体的风险,我看是改比不改更差。我和阙凤英都知道英扬杰对于煤炭工业安全报刊社多少有些芥蒂,对他的话也不以为然,但贾胜利们很惊讶了,要问个究竟。
 
  阙凤英于是较为详细地介绍了煤炭工业报刊社的这次体制改革,她讲的不少情况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譬如,其实司凡库社长并不想改革,只想静观时变,但拗不过那去北京参加了全国文化体制改革会议并急欲上去当厅长的常务副厅长的催逼,便草草打了份改革报告给煤炭工业安全厅,没有想到报告马上批了;
 
  再譬如,报刊社内部对于改革也是意见分歧很严重的,领导层也是如此,书记是坚决的保守派,杜才展是坚定的改革派,而斯文患得患失,中层干部及普通员工现在担心得最多的是,改革后领导的权力加强尤其是财权扩大是否会出现工薪差距进一步拉大以及由此引发的系列后果;
 
  又譬如,煤炭工业安全厅急欲把报刊社变成企业实体,一方面是减少编制达到上级的机构精简指标,另一方面是主管与主办分离后有利于以绩效进行考核,以更好地保障厅里的收入。众人都听得聚精会神。英扬杰听后即与贾胜利交流:从整体上说,报刊从事业编制转向企业编制是总体趋势,也是发展的必然,但你说,煤炭工业报刊社这一着棋是否能真正推动其加速发展?
 
  贾胜利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是在担心煤炭工业报刊社改制后热情高涨,压制着你的教育报刊社的发展!他拍着英扬杰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英社长,事业编转企业编只是文化体制改革的一个序幕,真正的步子是如何把机制转得更顺畅,如何更好地调动内部员工的工作积极性,如何适应外部市场环境的变化。我看,在现有条件下,转型不容质疑,而且是越快越好;
 
  改制后,就是要拉大中层干部与普通员工的收入差距,不要前怕狼后怕虎,毕竟这是一个要与国际接轨的年代了,我们自己不迅速壮大起来,就有被外来传媒集团吞并的危险,那样只有死路一条。要我说,砸碎大锅饭,引进竞争机制,给予报刊更大的独立自主能力,甚至进行股份制改造,都是应该的。英扬杰反唇相讥:你鼓励我们当时代弄潮儿,却自个儿按兵不动,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说比做更不容易?贾胜利叹气:人人有本难念的经!
 
  你别看我们《干部监察报》近几年干得风风火火的,但我一直忧心如焚,社内存在的问题一大堆,但根本上还是机制不灵活导致的。而且,单兵作战很危险,没有你们现今一个报刊集团的雏形,一块亏了另一块来补。不过,最主要的是你们都很幸运,背后有一个厅级单位支持,尤其是有一个开明的、进取的厅级领导明确改革的方向。
 
  贾胜利一脸的颓废让我愕然。阙凤英悄声告诉我:《干部监察报》前不久高薪从南方一家同类报纸挖了两个能人来,报纸的订阅率大大提高,但是新任审计厅厅长颇有微词,据说其报社内部也出现了不同声音。英扬杰安慰他说:你是树大根深,怕他个鸟!你是真正懂报刊经营的行家,他们不用你还用谁去?
 
  你若真是干得不愉快了,到我们教育报刊社来,你当社长,我当你的副手,我们一起做番事业!贾胜利拍着他的肩膀:老弟,谢谢了!你是年轻有为,如果能胆子大一些,步子迈得更开一些,教育报刊社成为省内首屈一指的报刊社是指日可待。
 
  只有一点提醒你——眼光更远点,胸怀更宽点,境界更高点!英扬杰端起饮料与他碰了:就凭你今日这席话,我一定不负期望!阙凤英笑道:你们是英雄惜英雄了!我们可是凉在一边等秋风哩!贾胜利说:有道是树挪死人挪活,遇上好的报刊社领导,就甩开膀子大干;如果遇不上,那就偃旗息鼓、养精蓄锐,等待东山再起吧!
 
  阙凤英说:贾总是在煽动我们投敌叛国哩!贾胜利立即回复:良禽择木而栖,哪家报刊都不能抱着一辈子,这就是市场经济的机遇与挑战。什么叛变什么投敌,都是阶级斗争的产物,早应该被抛弃了!
 
  英扬杰哈哈笑:我挖了他们社的曹建喜去,一直心中惴惴,见人矮三分似的,今天听你这话,心中就痛快了!贾胜利说:你现在是兵多将广,正可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千万不要被什么君子之义束缚住了!像在座的各位,都是报刊的精英,你如能一网打尽,揽到你的旗下,那是大大有益的。
 
  英扬杰说:贾总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我请诸位来本就有此意思。如果各位不嫌弃教育报刊社,愿意到我们那小单位来发展,我求之不得!我与阙凤英面面相觑。英扬杰很敏感,大手一挥,马上说:不谈工作,吃饭!朋友相聚,只谈感情,少扯正事!众人大声称是,但我感觉到,后面的就餐,气氛之热烈明显弱于上半场。
 
  餐后分手,回报刊社的路上,阙凤英心事沉沉。我忍不住问:你果真动了去教育报刊社的念头?阙凤英摇头说:我是在比较英扬杰与我们社的领导层,一个是生龙活虎,一个是暮气沉沉。你说,我们两家报刊社的前途不是立时见了分晓吗?我说:你在《工人子弟》也算很成功的,丢掉这样好的基础,难道就值了?
 
  虽然说教育报刊社的前景可能比我们光明,但是,毕竟只是有可能性,报刊竞争中的不确定因素很多,鹿死谁手还难说得很哩。阙凤英停住了脚步:我也在考虑这一层,尤其是主管单位的力量,像我们依靠煤炭工业安全厅,但杂志发行主要依靠教育厅,如果教育报刊社去争取一下,毕竟他们是亲生儿子我们是妾生的,这个差别就大了。
 
  现在,强推一费制,各教育局的办公经费只会日益紧张,如果我们社进一步放开订阅折扣,与教育报刊社争蛋糕时可能还能竞胜。但问题是,我上次把这事向斯社长汇报,他一口就回绝了,说现在发行折扣本来就够低了,要承担的花销很大,再降就没有利润。我郁闷啊,现在教育报刊社那本《小学生》大有几步赶超我们的可能,我担心《工人子弟》无法与其竞争啊。
 
  我知道,前段时间,阙凤英还提出了把《工人子弟》改名《子弟》的事情,也被社领导以不能丢掉现有品牌为由拒绝了,她可能有点郁闷,就劝说道:领导们只要不是酒囊饭桶,这些都会考虑到的,只是他们可能考虑得更全面,抓的是整体利益而有时不得不舍弃局部利益。阙凤英敏感了:你说《工人子弟》发行下滑只是局部利益?还有什么比这本杂志带来的利润更可观的?
 
  我忙说:我只是打了个比方,没有别的意思。可能领导们还有大的举措即将出台吧!阙凤英自嘲着摇头:举措?天天泡进酒水里了,还有心思想发展想新的举措?我看别指望着他们了,自己多想想办法,解决点实际困难才是正途。我无语以对。
 
  分手前,阙凤英提醒我:《工人先锋》虽说是煤炭工业报刊社的第一本真正走市场的刊物,但其实领导们一直是提心吊胆、患得患失的,尤其是办了三个月还未出刊,杂志社成员近三月的表现也不如意,报刊社领导层的担心越来越大,其前景扑朔迷离,实在堪忧。我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瓢冷水。
 
  其实,从斯文社长对待《工人先锋》的态度,我就看出了一些苗头,并有些揣测。但由阙凤英口里说出来,我心中还是格登了一下。我想:是否应该把阙凤英的话转说给梅运佳呢?但转念一想,他这段正热情澎湃、兴致高昂,这话无啻于当头一棒,他可能听不进去,更主要的是会挫伤他的积极性,还是不传罢了。而且,阙凤英这话本就是意在提醒我而不是梅运佳。黑白镇人有句谚语:先管自己,后管别人。或许,我应该以此为诫。这样一想,我释然了许多。
 
  我走进办公室时即给曹建喜打了个电话。曹建喜电话中呵呵笑:说曹操,曹操到。我刚在想应与你通个电话,你就来电了哩!我打趣说:你真是有千里眼、顺风耳了!曹建喜不知是讲真还是讲假,说:我在你身边安插有眼线呗!我顺架爬梯:那我就要把那颗定时炸弹找出来销毁,看你还能对我盯梢否?
 
  一番打趣后转入正题,我提出了邀请他吃饭谈事。曹建喜拒绝了吃饭的邀请,直入主题说:你是为了那八十万的广告吧?这样吧,饭就免了,现在大家都要忙事业,吃饭倒成了负担。我们就电话中把事情说清楚吧。八十万承诺仍然作数!你们每期给我留四个版面的广告,我去跑业务,你们审定内容予以刊发。我大喜过望:那敢情好!
 
  曹建喜电话中稍一停吟,说:不过,之前讲过的按百分之二十五的提成比例太小,我要百分之三十五。另外,不能年终才结算,要每期广告款收齐并刊发后即把提成付清。你看可否?我有点为难,沉吟道:我还不能作主,待我汇报给斯社长、梅主编后回复你。但我想,后一条没有大的问题,主要是前一条,提成稍微高了点。
 
  曹建喜说:你给他们汇报吧,把你们能提成的比例告诉我,我们电话中再沟通。我欣然应允。我是个行动派,立即给斯文和梅运佳打了电话,把与曹建喜电话交谈的情况作了汇报。斯文很高兴,说:百分之三十五也可以,反正比没有广告费强。梅运佳却提出只给百分之三十,要我再与曹建喜沟通。我按照办了,曹建喜也很爽快地答应就按百分之三十提成,说马上通过传真把合同传过来,双方签字认可就行。我自然没有话说,只能感谢了。
 
  也许是因为兴奋,我打电话的声音高了些,吸引对面的轩耀过来了。他作恭喜状,羡慕地说:钟主任真是雷厉风行,并且能量充足,一下就把事情搞掂了,了不起!我擂他的肩头一拳,说:碰巧的事,哪值得你这样夸奖!接而问他:上午的策划会开得怎样?轩耀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说:又是不欢而散!
 
  我愕然:怎么了?轩耀长叹了一口气,答非所问:我看杂志社的前景不太光明哟,当家的没有主见,员工作风又慵散,年纪轻轻的,却不愿东奔西走,就只想坐吃山空,悬着哩!我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轩耀却不肯多说,再叹口气:下午还要继续讨论哩!莫名其妙讲完这番话,就拖着步子往外走,倒把我怔住好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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