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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3节 清水淘白米(二)

  我拿起桌上一张发票前去财务室报账。上次在朝歌夜总会买单,事后才知道梅运佳根本不知情,我拿着票据要他签字时,他有些责怪地对我说:这样的事,就只能这一次,下次切记不能有了。你可以先问我一下嘛!我只能作检查,赔小心,表示不会有下次了。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了这事,我心里歉疚疚的,发票就一直放在提包中没去报。出纳权国宝站在桌旁喝白开水,手里还抓着一大把药丸;财务总监全柳元正伏着电脑前看报刊社的财务报表,连网后,各杂志社的财务收支情况一目了然。大约是刚看完《管理者》的财务单,她嘀咕道:说是发行有四五十万份,但开支这样高,利润摊得很薄,有什么做头呢?还吹嘘得神乎其神的,自以为龙头老大,我看,鼠老大!
 
  我忍不住想笑——全柳元就是这样絮叨,她的眼中似乎只能容下《工人先锋》杂志,其他的,不管经营有多好,质量有多高,都要被她找到毛病数落一顿。看到我递给她的发票,她斜一眼,念道:又是请客唱歌啊,这么高的费用,要拿捏拿捏。念着,边在票据上签她的名字。我正待伸手拿回发票,她瞟着发票的眼神忽然有了变化,专注,目不转睛,仿佛凝固了,死死看。
 
  我脱口问:有什么不对吗?全柳元抬头瞟我一眼,不答复,倒转过头问权国宝:权叔,你看一下肖主任前几天报的那张夜总会的票,是哪天的日期?我惊讶了,问:肖成明来报了唱歌的费用?全柳元脸上露出了可值玩味的表情,像看个陌生人似的看着我。我心中很是别扭,却小心地说:可能他是另外请客人吧!全柳元冷冷地说:也是请吴汪发处长。
 
  我有点急了,催权国宝:快找出票来看看。接而对全柳元说:可能不是同一天吧?全柳元怪怪的声调:谁知道呢?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这回答分明带着份蔑视和嘲弄,我心头火起,说:阴阳怪气的搞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告诉你,这发票假不了,当时是肖成明催我去付的现款,还有民营书商石显石在场,艾副主编也应该知道这件事。你用不着从斜门里看人!
 
  全柳元说:你也用不着是古董店里的老鼠,碰不得!有道是,瓜藤绕到豆棚上,纠缠不清。倘若真出现重复报账,这于你们——肖主任和你,于我,都是极不好的事情。我最多是拿着擀面杖当箫吹,实心没眼儿。你更用不着吹胡子瞪眼睛。我真想与她抢白一通,但思忖她是女流之辈,与其争论倒显我的不是,忍了。权国宝东翻西寻,终于从账薄中找出了肖成明的票据,他目光一紧,脸上浮现着少有的严肃,欲把票据递予我,但全柳元半途中就截住了。
 
  她看一眼就哇哇叫:一模一样啊,就是同一天同一事,只是主管领导签字不同,他找的斯社长,你找的梅主编,怎么会有两张发票两次报账?我不敢置信,说:给我看看!全柳元立即把账薄啪地合上了,说:对不起,未经领导批准,账薄是不能向一般员工公示的。我气哽,这真是光脚丫进了冰窖,凉到底了。权国宝看我气急败坏的样子,说:可能是中间有什么误会了,你与肖主任去交流一下再报账吧。
 
  全柳元却不干了,横他一眼:你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不能就这样私了,得向社领导汇报。我气极,说:你是拿着和尚当秃头打,冤枉好人!不就是二千六百块吗,我不报了,自己揽了,总行吧?全柳元却立即把发票收进了抽屉,说:那不行!这事可不能牛角上挂稻草,看得太轻淡了,一定得查个究竟。
 
  我说:我是菠菜煮豆腐,根本不怕你查。但你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作!全柳元冷笑,权国宝忙开口相劝:没必要出衙门骂大街,没事找事。我们只是财务,听领导的指示就是。全柳元立即斥责道:牛栏里伸进张马嘴,没你开口的份儿!我可不是马大哈当会计的料!这话可把权国宝也气得脸拉下了。我恨恨地说:这事一定要查清楚。没查清,我还找你们的麻烦!
 
  我冲出财务室,到发行部去找肖成明,他却不在。问单特立才知道,他被艾社记拉到书市去了,说想找几个民营书商谈谈马上就要印刷的首期杂志的销售。再找梅运佳,他和编辑部的同志还在小会议室内争论着什么,我只能悻悻地回到办公室。
 
  可能是我走进来的脸色不太好,董梅先是满面错愕地看着我,然后小心翼翼地告诉说:劳爷又来了电话,说身体不太好,还要迟点来社里!我心很烦,挥挥手:反正也不是要他真来做什么事情,只是让他挂个职,权当修养罢了,迟来早来没有大碍!
 
  董梅更小心地说:轩耀主任要我征求一下您的意见,是否可以社里出点钱,派车再去看看老人家?他说,如果您没有时间去,他带着几个小编辑去也行。我蹙起了眉头:虽然我也对操劳录劳爷心怀敬仰,但时常动辄派专车去看望他,也不是太好吧!再说,社里就这么一台车,就王生辉一个司机,要忙碌的事情很多,怕是不能脱身挤出时间来的。董梅就不多说了,忙碌着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看看,六条短信,全是打着疑问号——郝炫石发来的,她还在盘问她同学离开男友投入导师怀抱男友会作何感想。这个没事做的家伙!我懒得搭理,工作上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如她的闲心去关注别人的私事?
 
  自从她去读研究生,尤其是我们同居之后,我觉得她身上在悄然发生变化,我不能明确概括说那是什么,但感觉里她的言辞多了些挑剔,她的眼神多了份迷雾,她的关怀中似乎也夹杂了一点其他东西。近半年来,在各自的奔波劳碌当中,除了为数不多的性生活,我与她之间仿佛没有了共同的话题。
 
  听人说过,没有共同语言的夫妻是危险的。我意识到了这种交流阻碍的存在,但实在无能为力,不知如何处理才好。我还是给郝炫石回了一条短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想,如果我是那个男友,也只能如此罢了。打女友一顿,没必要,好合好散的时代,婚姻自由,大家的思想观念也没有以前保守了。
 
  打了又如何?能挽回婚姻吗?只要那女同学的心铁了,甩了前男友或许还会被人认作理所当然。现在,试婚、合同婚都出现了,还有谁少见多怪吗?爱情早不是书本中所学到的“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的爱情,固若金汤只是年轻男女相互欺骗的小把戏。
 
  阙凤英笑眯眯走进我的办公室,她的脚步轻得就像那只我抱回来的黑猫。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吓了一跳,不由嗔怪地说:凤姐,把我吓出个三长两短来,找不到老婆,我可要找你索赔。
 
  阙凤英说:我既无老妹,又无侄女,能赔你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笑:那就赔你嘛!阙凤英给了我一记爆粟子,说:油腔滑调!我忙讨饶。阙凤英查看了看我的书橱,说:你这当办公室主任的,不称职!我与她调侃惯了,反打一耙:我当时是向你咨询过是否应该来《工人先锋》杂志的,尤其不想当这劳什子主任,你极力劝我乘着年轻时闯一闯。
 
  现在,我终于适应了,你却又在唱反调。我不知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阙凤英却很严肃:我不是同你说笑!你一个当办公室主任的,书橱里既没有一本公文写作之类的图书,也没有管理、服务类的书籍,倒塞满了文学著作、地方史志,这给人的印象是你在强化自己的作家身份而淡化或弱化办公室主任身份,这里是办公场所,你本末倒置可就不对了。
 
  我稍迟疑:没有这样严重吧?再补一句:我本不是当办公室主任的料,就让领导换人吧!阙凤英不高兴地盯我一眼,我被她严厉的眼神吓到了,那里面充溢的是火,是冰,也是箭,这是我与她交道两年多来第一次见到。她一字一顿地说:钟诚,你给我听好了——这是一个当姐姐的忠告:只有懦夫,才会不敢面对现实不思改变;只有傻子,才会言不由衷说着无所谓!我一直认为,你做事踏实,行动力强,同时居安思危,有思想善变通,我不希望自己看走了眼!
 
  阙凤英的义正辞严震慑了我,我张口结舌,满面通红。阙凤英的脸色也就缓和下来,说:人的一生都是在成长,都是在学习——童年时学习语言,学习行走;少年时学习知识,学习修养;青年时学习社交,学习恋爱;中年时学习持家,学习教育;老年时还是要学习锻炼,学习大度。
 
  办公室主任这个职位是个特别能锻炼人、改造人的职位,社会时刻向你敞开学习的大门,提供了你更多的学习机会,你的观察力、判断力、执行力都可能取得突飞猛进的提升,你不要辜负了!要记得,很多的机会只会有一次,错过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我羞愧地点头,甚是感激。阙凤英翻腕看了看表:哎呀,快到点了,我们就动身走,不要让英扬杰社长等得太久了!
 
  英扬杰这天中午请到了的客人,除了我与阙凤英,皆是办在黑白镇的其他报刊的同仁,其中,就有我十分仰慕的《干部监察报》的主编贾胜利。贾胜利是个奇人,其貌不扬,甚至衣着装扮还有些土气。
 
  他既没有高学历高文凭,也没有特别的后台背景,就从省审计厅一个做内勤的临时工做起,五年后白手起家办了这份当时还是审计厅机关内部的报纸,但其坚持针砭时弊、报道真相、监察人事的宗旨很好地执行着,虽时遇阻挠一直坚持了下来,十年后终成正果,不仅有了正式报刊号,而且迅速从全省走向了全国,成为了一份在全国都极有社会影响力和号召力的报纸。
 
  据说国家审计局、中央纪委高层乃至主管这两部委的中央政治局常委的案头上,皆有一份可供阅读。《干部监察报》的贾胜利,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名人、企业家、报刊领军人物,其经营之道屡为人所称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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