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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折》--第12节 清水淘白米(一)

  清水淘白米——你识我见。
 
  ——黑白镇谚语
 
 
  谁也没有想到报刊社的体制改革来得如此之快。十几天前在中层干部中传达完会议精神,忽然真的就转制了。动作快捷,完全不似以往拖泥带水的作风。接到通知召开全社员工大会,宣布机构改革时,我还怔住了。省煤炭工业安全厅的头脑们几乎全到了,还请来了省里那位领导文化线的副省长,一时人头攒动,拍照的闪光灯都可以把会议室照亮了。
 
  煤炭工业报刊社是全省第一个实行文化体制改革试点的单位,自然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会议由煤炭工业安全厅厅长亲自主持,照例是不停有领导讲话致辞,我们这些台下的听众只是变成了鼓掌的机器,傻乎得可爱。将近一个小时的讲话之后,听众晕乎乎之际,终于到了宣布人事任命的关键点。宣布人事的副厅长好像在主持某某公司的危机公关,在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后召开记者会对外公布信息,他每个字都咬得清脆响亮,生怕听众没有听清楚一般。
 
  但其内容乏善可陈,与以往没有半丝出入;仿佛一夜春风来,煤炭工业报刊社的名字就变成了煤炭工业报刊社有限责任公司,司凡库总社长变成了司凡库总经理,而斯文与杜才展都由副社长变成了副总经理,领导班子只有一人的称呼没变,书记还是书记,他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同志了,从四十岁到五十八岁,一直被叫做书记,大名似乎都被人忘记了。
 
  照例鼓掌。肖成明碰着我的手臂嘀咕:换汤不换药,有个鸟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可能性也没有了,改革个屁!我向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责骂道:不讲话没人以为你是哑巴!副厅长的人事任命宣布完了,他意犹未尽,放下手头的文件,大谈起他与报刊社的缘份来,并且一讲二十多分钟也没有完,夹杂着太多的感叹与感想,他的故事讲得零零碎碎,台下听众晕晕欲睡,副省长也皱着眉抬起手腕看了两次表。
 
  手机震动,收到了郝炫石的短信。近十天,我总是收到她不停发来的短信,但这些内容既不是甜言蜜语,也不是关乎其前途命运的大事。她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停把身边发生的事情向我倾诉,征询我的意见。
 
  譬如:一个就要结婚的女子,见到了她的初恋情人,忽然又产生感觉了,初恋情人约她晚上到一个宾馆去,该怎么办?再譬如:女孩子的男友性功能不全(看到这里,我的心跳动了一下),但男友待她特别好,可以说是恩重如山,女孩子想离开男友但又心有所牵,应该如何选择?
 
  这次发来的也不例外,她讲有个研究生同学,当然是女生,不可救药爱上比她大十四岁的导师了,但她原来是有男朋友的,同舟共济五六年了,男朋友也待她很好,只是钱少点、男子汉气概少点,他们相聚的时间也太稀少了,女孩子现在很痛苦,她该怎么去安慰?我没好气地回复:爱莫能助!
 
  她又问:她如果选择了导师,如何向原男友开口?我有点心烦:爱情是剂毒药,爱了就爱了,散了就散了,恨了就恨了。她再问:她的男友能接受吗?我在心底问一句自己:如果我是那女同学的男友,我会怎么办?似乎,恨不起来,也不会原谅。
 
  我迟疑着,没有回复。她又发来一个疑问号。副厅长的长篇大论终于讲完了,雷鸣般的掌声。厅长可能还需去赴另一个会议,居然什么也不再说,直接宣布散会。再次鼓掌,还有欢呼。我无暇再回复短信了,把手机扔进裤袋里,夹杂在人流当中撤出会议室。
 
  到办公室未落座,梅运佳就打电话过来了,说要通知杂志社所有员工集中于小会议室召开一个短会。我忙叫董梅去每个办公室喊人。梅运佳的情绪很坏,脸上分明写着忧郁与苦恼,嘴角边还长了火泡,火气很冲,我要给他冲杯菊花杯,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说:没用!快通知大家来,开会也磨磨蹭蹭的,不像话!
 
  对着最后一个进会议室的熊老一,他批评道:杂志社不是农贸市场,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出处,老是这样拖拖拉拉,你就走人!我们杂志社还是初创阶段,需要的是冲锋陷阵的钢铁战士,而不是养老院里的老弱病残。熊老一被骂得脸灰灰的;而卜春吉吐出了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梅运佳叫大家来开会讲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由于曹建喜带着整个总社广告部人员的出走,原承诺的每年80万广告预算就成了水漂,他要大家一起出主意以便进行补救。梅运佳讲话很激动,一贯的煽情风格,什么破釜沉舟啦,什么不怕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啦,什么有志者事竟成啦,口若悬河,口沫四溅,讲到激动处,竟是双手握拳、视死如归,让我联想起《红灯记》的标准剧照。
 
  肖成明就忍不住大叫一声好,似乎在欣赏一幕演出。梅运佳讲完后,要大家出主意。一时,会议室鸦雀无声:艾社记在捧着他的茶杯悄无声息在喝水;朴白仁玩着手中的一支钢笔,却一脸严肃;肖成明把头快低到桌面下去了,似乎想掩藏起自己;全柳元在与自己的钮扣作斗争,解开结紧,结紧解开,反反复复演练;轩耀老僧入定般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心思;倒是身边的卜春吉似乎有话想说,刚欲开口,安静拉拉她的衣裳,她也忍住了。
 
  梅运佳热烈的眼神就像被浇了水的火把,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冷淡了。他试探着抛出自己的想法:能不能依靠着大家的人脉关系,找些熟悉的厂家与商家支持一下?他望向艾社记:您说呢?艾社记点头,接而摇头:有可能,但只怕有难度。梅运佳再望向肖成明:肖主任,你的意见呢?肖成明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答:讲发行,我有发言权,讲广告,我是门外汉。
 
  梅运佳再把目光投向我,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种叫着落寞的东西,很熟悉却又陌生。我胸中升起一团火,火烧火撩中,我感到呼吸急迫,喉咙中有东西堵得生痛,不吐不快了。我问:难道不能再找曹建喜商量商量?他的资源是现成的,不用也就浪费了。现在教育报刊社虽在用他,但他们的杂志影响度与知名度还差劲,他还难以有着特别的成绩。再说,曹建喜这个人好利,想赚钱;离婚后,他的财产基本都判给了前妻,他急需钱用。
 
  拉到广告直接给他提成,甚至提成高点,不行吗?梅运佳的眼睛一下亮了,轩耀也从睡乡归来,双目精光四射。梅运佳沉吟道:这不失一个主意。或许,还是目前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主意。可是,找谁与他去谈呢?我虽然与他熟悉,也有七八年的交情,但大家都知道的,书记现在恨他入骨,我们这些总社的中层谁与他接触,都会触动他敏感而纤弱的神经。
 
  如果我去找曹建喜,让书记知道了,不好交待,尤其是对于《工人先锋》杂志的发展不利。虽说书记只管思想政治工作,但毕竟是报刊社的二把手,他若设起卡来,整个杂志社都遭殃。他望向艾社记。艾社记忙摇头:我虽然调到报刊社四年了,但从未与他单独打过交道。梅运佳蔫了。轩耀又半闭起了眼睛。肖成明这时瞟我一眼,期期艾艾地说:我推一个人,钟主任,不也在报刊社呆过两年了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梅运佳大喜,望向我:对,我怎么忘记钟诚你了呢?你不是还曾帮他策划过活动拉过一些赞助吗?你去找他试试,行吗?我迟疑着:我从未理过广告的事,不知道如何与他谈,给他什么优惠政策。梅运佳爽快地说:你尽管与他谈,他要什么政策都可以的,我们尽量满足他。至少,解了燃眉之急。艾社记附和:小钟与他有过交道,知根知底的,就好办了。
 
  我看这事有希望。轩耀和朴白仁也急不可耐地表示:在这杂志社生死存亡之际,死马也必须得当作活马医。倒是几位女性都不表态,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包括向来心直口快的卜春吉也闭住了自己的嘴巴。事已至此,我也没有抽身的可能了,只能应允。我说:我有言在先,尽力去做工作,若不成莫到时讲闲话。
 
  梅运佳激动地说:届时谁讲钟诚的闲话,我拿谁是问,叫他第一个走人。短会就此散了。梅运佳留住编辑部的同志,说要再仔细地商量一下第一期杂志的内容。我们便走了出来。
 
  刚进办公室,王生辉就埋怨道:钟主任你也恣忠厚了。他们都在兑挤你,你干嘛肥猪往屠户家里跑——送上门去?今天这事要是成了,他们会说这是举手之劳;要是不成,肯定说你吹牛皮没能耐。你何苦累自己哟!再说,真如梅主编所言,虽然书记可能在位只一两年了,但影响还是在的,他把怒气发到你身上,你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捉起虱子放在自己的脑壳上叮——自讨苦吃!我故作轻松:本就是杂志社的事,只有不分你我,不分职内职外才行。如果人人只求明哲保身,杂志社壮大不了,结果人人自危。到那种境地下,还讲什么呢?王生辉不多说了,叹口气。向来不喜掺和的董梅破例开口了,她说:钟主任讲的有道理。问心无愧,高枕无忧。有力不使,有能量不释放,也太世故了!
 
  王生辉反击说:世故有错吗?人生在世,方圆之间。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多些圆滑周全,才能活得长久。血气方刚、只图一时痛快的事情,是做不得的;犯众怒或者一骑绝尘的事情,更只有傻子才干。人是活在当下的,与环境过不去,只有碰壁,失去晋升的机会。
 
  我强笑:既然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下次注意吧!射出去的箭,说出去的话,都是无法收回的。我等会与曹建喜打个电话,与他相约一下,看能否有机会见面。王生辉马上表示:只要你与他约好了时间,我随时陪你去见!
 
  我刚坐到转椅上,固定电话就响了。我抓起来,没待开口,对方便呵呵笑了:钟老弟,还记得我吗?我是教育报刊社的英扬杰,想中午接你吃个饭啊,有时间吗?我笑了:英社长有请,岂有不成之理?肯定来!英扬杰就说:那十二点在小翠鸟酒家见,不见不散!说罢,清脆地挂了电话。我听着听筒中的嘟嘟声,倒有点发呆。
 
  我与英扬杰结识纯属偶然,两年前我刚到《煤炭工业安全报》当记者,省记协召开茶话会,就餐时我与他坐在一起,互递名片就认识了。那时,他还只是教育报刊社的《当代教育报》的记者部主任,在业内也不算很有名气。没想到,就是相识后的一个月,教育报刊社人事发生变化,一批年富力强的中层干部突然联袂去海南创办一份后来很有影响的地产报,他就得到提拔了,当上了副总编,半年后老社长退休他就顺利坐了其位置。
 
  这一年多来,在他的带领下,教育报刊社做得风生水起,虽还不可与煤炭工业报刊社相抗衡,但也依稀有了一派领袖作风。犹记得他刚当上教育报刊社社长之时,他有过与煤炭工业报刊社联姻组成一个大的报刊集团的想法,甚至由煤炭工业报刊社兼并也行。怀着这种想法,他来找我。我带着他去见司凡库社长,没料到话没有讲完,司凡库社长就打断了他,一口回绝。
 
  当时,英扬杰铁青着脸走出来。他对我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看吧,总有一天我要让他来求我!我是相信他的毅力与能力的,但还是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多时间,教育报刊社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陆续从煤炭工业报刊社挖去了一些人才,两个报刊社就较上劲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点都没有错啊。不知司凡库社长念及此事,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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