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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血殇》--第24节 山门,山门(二)

  山门,山门
 
  1
 
  山门,山门,莽莽雪峰山之东大门。
 
  雄关千秋风。浮云几万重。
 
  蔡锷将军念过书的小学校墙上,
 
  大写着将军语录“为四万万人争人格”,
 
  为地方张目。更为时代发声。
 
  2
 
  鬼子来了。
 
  数千名日军直扑山门。汹汹然、嚣嚣然,
 
  炮火密集。飞机助战。骑兵奔袭。步兵冲锋。
 
  恶战三天三夜,飞沙走石都给浸泡在血腥之中。
 
  裹着硝烟,敌前卫一部冲进山门镇。
 
  高墙大院。骑楼石坊。巷战开始了。
 
  子弹打在青石板上,一串串火光锐叫。一地雷电锐叫。
 
  一地乌云,锐叫。
 
  3
 
  天主教堂。钟楼高耸。
 
  钟楼上。一挺机枪居高临下,嘎嘎嘎嘎低吼着。
 
  割草机一样,嚓嚓嚓嚓,将一茬茬鬼子兵割倒在地。
 
  听得出来,机枪的低吼声除了愤怒,
 
  还有欢叫与快感!那种恣意倾泻的欢叫与快感啊!
 
  躲进教堂的教徒们,齐唱《圣母颂》,
 
  肃穆而庄严。
 
  “……圣母玛利亚,圣母玛利亚,玛利亚,
 
  用你温柔的双手,
 
  擦干我们的眼泪。
 
  在我们苦难的时候,
 
  啊恳求你,恳求你拯救我们。”
 
  好汉王老黑
 
  1
 
  一场激烈的对战之后,
 
  钟楼上的机枪声终于哑了。
 
  冲进教堂的日本兵,发现钟楼地板上
 
  留下一滩血,一大堆子弹壳。
 
  2
 
  教堂的圣坛上青烟袅袅,烛光摇曳。
 
  红头发的德国传教士正在宣讲《马太福音》:
 
  “……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满是强暴……”
 
  3
 
  日本兵让传教士交出中国伤兵。
 
  否则,要将女教徒们的衣服统统扒光!
 
  僵持中,日本兵撒网一般往女教徒们扑去。
 
  忽听得一声怒吼:“住手!”
 
  圣母玛丽亚的巨幅画像已被掀开。壁洞里
 
  站着手握机枪,头缠绷带,脸色黝黑的好汉王老黑。
 
  4
 
  日本兵蜂拥而上。
 
  德国传教士念着《马太福音》的句子:
 
  “你不应当怜悯你的同伴,像我怜悯你么?”
 
  杨梅红,杨梅青
 
  18军第11师师长杨伯涛将军,湘西人。此次奉命回乡作战,一草一木倍感亲切。
 
  1
 
  普山普岭的杨梅熟了。
 
  熟得像一团一团馋人的云朵。
 
  熟得像村姑身上的红花布衣衫。
 
  2
 
  雪峰山的杨梅红,杨梅青。
 
  雪峰山的杨梅酸,杨梅甜。
 
  离开家乡十多年的日子,将军只要一听到“杨梅”两个字,
 
  就会咽口水,就会想起家乡“杨梅歌”:
 
  杨梅红,杨梅青,
 
  杨梅树下望郎君。
 
  眼底秋水望起雾,
 
  路边石头望成人。
 
  妹望郎君又几春?
 
  3
 
  天时。地利。人和。山门之役,决战的时刻到了。
 
  满山满岭的杨梅怒目圆睁!精神抖擞!
 
  群峰气运丹田,一根根肋骨铮铮作响。
 
  云雾疾走。闪电疾走。迅雷疾走。……
 
  望乡山,望乡亭
 
  ——一个日本军人的阵中日记
 
  1
 
  此山名“望乡山”。山头有“望乡亭”。
 
  望乡!望乡!半个月亮爬上来,一夜征人尽望乡……
 
  2
 
  我是越来越厌恶这场战争了。
 
  驻扎山门镇的时候,我把厌战的标语悄悄贴上街头。
 
  我最爱吟诵的诗歌是:
 
  葵花高高开门前,
 
  老母花下迎儿还,
 
  吾心归似箭。
 
  从记事起,母亲每年要往屋前的菜地边栽种金葵。
 
  一株株金葵挨着竹篱笆一天天长高,开花。每天,母亲在开满葵花的竹篱笆旁边迎我放学回家。
 
  在儿子的心目中,母亲就是太阳,我是母亲栽种的葵花,
 
  向着太阳,儿子的心像葵花一样灿烂和温暖……
 
  哎,离开岛国这些年,母亲该是为我栽种了多少葵花啊?
 
  3
 
  “坟墓也震动,我的哭声似秋风。”
 
  1939年9月27日。那天,刚好是日本的中秋节。
 
  队友近藤三郎的妻子随慰问团来到中国。三郎与他妻子乘车去驻地的路上遭遇袭击,三郎永远倒在异国的土地上。
 
  近藤三郎与我同乡,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他的死如同一场恶梦,让我伤心至极。更不知道怎样去安慰朋友的妻子。
 
  我想起一首和歌里唱的:
 
  “夕照樱花立,
 
  可怜人去有谁知,
 
  默默忍孤凄。”
 
  4
 
  后来,三郎的妻子写了一篇《三郎,咱们回家》的文章。
 
  从此,这篇文章的剪报一直带在我的身旁。一个永远无法祛除的梦魇伴随在我的身旁。
 
  不知读过多少遍了。许多段落已倒背如流了。
 
  “我在汽车后面找到三郎……我跪在地上,将枪从他手中拿
 
  开。我痛恨所有的枪,永远。
 
  “……我让他最后看一眼他的妻子。他的从很远的家乡来看
 
  他的妻子。我将嘴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对他说:
 
  “三郎,咱们回家。”
 
  5
 
  从此,我喜爱吟哦那些和平、安宁、恬美的诗句。
 
  ——公雉高啼一声,它吞下了整个春天的原野。
 
  ——夏日的倾盆大雨,正打在鲤鱼的头上。
 
  ——养在瓶中深山里弄来的木莲花,绽放了。
 
  ——蝶儿栖止在山庙的大钟上,酣睡着。
 
  ——野山柿,母亲正吃着枯涩的那一半。
 
  ——故乡呀,挨着碰着,都是带刺花。
 
  ——蝴蝶醒来,醒来我要和你做朋友。
 
  ——蝴蝶儿消失了,我的魂魄方才返回。
 
  ……
 
  6
 
  我所在的部队,困在望乡山上多日了。
 
  越来越觉得,我们只是一群老远老远跑来杀人夺地的炮灰而已。
 
  战死者是炮灰。战争结束时
 
  即便能够活着回去的,也不过是精神炮灰罢了。
 
  “无情人世中,
 
  青虫化蝶亦生命,
 
  何苦狂杀生?”
 
  大梦谁先觉?当推三郎的妻子——
 
  她说,她痛恨所有的枪,永远。
 
  7
 
  寂静。蝉声入岩石。唯闻头上白云深。
 
  今夜的子规格外凄楚,啼声像是含了断肠草。
 
  子规别叫了,你知道吗,不止我是只无巢鸟。
 
  夜色沉沉,无数的星辰隔着云隙,
 
  又有谁听到谁的呼唤?
 
  飞虎!飞虎!我是飞虎!
 
  ——一名美军飞虎队员的阵中日记
 
  5月3日。雨雾天气。中美联合空军的大机群从芷江机场起飞,几分钟时间即抵达轰炸的目标:雪峰山中部日军阵地。
 
  深远的背景。辽阔的天宇。
 
  如同骤雨中的雷电,朔风中的快马,战机群浮腾与翻卷在群山之上。
 
  穿云破雾。风驰电掣。钻天入地。无所羁绊。
 
  飞虎!飞虎!我是飞虎!脚下的云雾连同火焰熊熊燃烧。
 
  群山纷纷倾倒。
 
  鱼贯状俯冲。地毯式轰炸。
 
  日军的工事、战壕纷纷塌坍于重磅炸弹的巨响之中。
 
  每一枚纳姆帕弹爆裂出几十团火焰,如同一只只火焰喷射器,雪峰山成了火焰山。
 
  只有以牙还牙,只有彻底将狂妄、邪恶的敌人打趴在地下,
 
  世界才能重获和平与安宁啊!
 
  飞虎!飞虎!我是飞虎!
 
  矫健。敏捷。勇猛。凶狠。优雅。战机群浮腾与斜飞于群山之上。群山纷纷倾倒。
 
  大地强烈地感到一种笼盖,一种震铄,一种凌厉,一种高昂着头颅的桀骜不驯与高贵,
 
  一种比蓝天更高远的诗意。
 
  垂天之翼和它的反光——
 
  以正义的名义,将凯旋之路映得闪闪发亮。
 
  火焰与灰烬
 
  (多人剧)
 
  〖时间:1990年代,清明时节
 
  〖地点:湘西雪峰山区,一个美丽得让人心疼的小山村
 
  〖人物:翻译一名,哈克先生以及美国飞虎队老兵若干
 
  老村长,以及山民若干
 
  〖布景:
 
  莽莽青山如画。
 
  山崖上的杜鹃花开了,红的红,白的白。
 
  春天是花的天下,山野里随处皆是花开的声音。
 
  一不小心就会被花朵的野性之美炙伤……
 
  依然是雪峰山区随处可见的乡间景色:
 
  一弯山道。一脉溪流。一串鸟鸣。一笕清泉。一缕炊烟。一抹细雨。
 
  依然是几块青石板铺向一片鸡鸣犬吠的木板老屋。
 
  瓦楞上的炊烟,依然是越积越厚,越飘越轻。
 
  山高地远。乡风悠长。山里人,依然是大山赋予的秉性,山崖一样粗犷,山风一样爽朗,山歌一样本色,山花一样清新。
 
  〖背景提示:
 
  抗战期间,芷江机场的美国飞虎队员与中国空军一道,为抗击日本侵略者立下了汗马功劳。
 
  喜鹊叫。灶火笑。美国飞虎队的一群老兵组团来到中国湘西,山村迎来这一群尊贵的客人。
 
  一段远去的故事倏忽回到眼前。
 
  湘西会战期间,他们中有人驾驶的战机受伤了,掉落在这个小山村。两名飞行员,一死一伤。山民们将死者安葬了,使出浑身解数为幸存者疗伤。
 
  这当儿,一小股日军窜进村子。
 
  兄弟俩在转移美国伤兵的路上,哥哥被日本人一枪打死,弟弟冒死把美国伤兵藏进了山洞。
 
  那位美国伤兵,就是眼前的哈克先生。
 
  那位“弟弟”,就是眼前的老村长。
 
  珍存了数十年的生死情谊,迅即洞穿语言障碍的厚壁。
 
  两人久久拥抱着,两双大手在对方的背上,动情地,轻轻拍打……
 
  村民们嘁嘁喳喳回忆着,辨认着,议论着,激动不已。枝头的鸟儿兴奋得嘁嘁喳喳,欢噪不已。
 
  山村一下子掉进了历史。……
 
  翻 译 刚才的一幕,让我们好生感动。
 
  哈克先生,这位当年受伤的飞行员一路上反复唠叨,说
 
  他几十年来一直记着这个侠肝义胆的小山村,古道热肠
 
  的小山村。
 
  一直记着那一条染血的荒芜的小径!
 
  哈 克 一部小说里这样写道,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
 
  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
 
  己爬出来。
 
  回首前尘,几十年来,
 
  总有一条染血的荒芜的小径在眼前晃动……
 
  〖面对老村长、众村民,面对小山村,面对巍巍雪峰山,哈克先生深深三鞠躬。
 
  在场的人们,一并把目光投向老村长,敬意丛生。
 
  老村长 嘿嘿,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汉不提当年勇么。
 
  山里人,一是重情,二是认理。
 
  人家对我好,我可以把脑袋取下来给人家垫坐。
 
  人家对我坏,变鬼都不会把他放过。
 
  我说呀,谁读懂了这一点,谁就读懂了咱们中国。
 
  〖山坡上埋了两口坟。
 
  左边,埋着阵亡的美国飞虎队队员。靠右,埋着村长的哥哥。
 
  坟草青青,连着那条染血的荒芜的小径。
 
  哈克一行将采来的野花,摆放于两座墓碑前面。
 
  默哀三分钟。露水的手指在时间里渐渐回暖。
 
  老村长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两个朝夕相处,早成了无话不
 
  说的好伙计,好兄弟了。
 
  天色断黑的时候,时常望见他两个披衣而坐,脸挨着脸,
 
  凑在一处抽旱烟叶子。
 
  有风的日子,坟头的草梢摇啊摇,就像是两人的头发飘
 
  啊飘。
 
  坡上好哇。天气热了,坡上的山风凉快,山歌也凉快。
 
  天气凉了,坡上的棉花暖和,雪花也暖和。……
 
  〖远处。群山之上。峰之顶闪烁着坚硬的、银白色的雪光。
 
  几块巨石自雪被下耸出,墓碑般严峻与凛冽。
 
  〖按山村风俗,老村长摆放好三牲祭品,纸钱香烛。
 
  砰,砰砰,三眼铳的空杯,高斟起浓烈呛鼻的思绪。
 
  由铁凿子凿打出深深印痕的纸钱,成堆成堆烧啊烧。火光暗红。青烟袅袅。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灰烬。
 
  〖风中的纸幡飘啊飘。
 
  一群燕子在平平仄仄淋湿着的思念里穿行。
 
  细雨无声。细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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