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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虎之年》--第5节 梦中人(三)

  罗劲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法规处处长后,他才真正感觉到了这个位置的分量和好处。当初他不过是希望自己转个正,做个部门一把手,什么处无所谓。原以为法规处也就是务虚,管管政策法律嘛,没什么具体事务,没想到这部门还真不是吃干饭的,很显然厅长是在有意重任他。
 
  罗劲这个处负责几部国家大法和大大小小近十个地方法规的贯彻执行,以及诸多临时性政策的制定和施行。这些看似干巴巴的条文其实涉及本系统和诸多相关部门的实际利益。罗劲本来以为条文就是条文,一切按条文办事,没想到亲自接触后才知道,原来这些条文都是弹性的,回旋的余地很大。比如说触犯了某条法律,可“根据情节轻重”处以某某至某某处罚,情节特别严重的可移交司法机关处理。这其中某某至某某和“情节严重”程度,那就是自己灵活发挥的空间,至于移交司法机关,只要不闹得台面上过不去,都可以从轻某某掉,这里边的猫腻大呢。罗劲一开始没发现这中间的奥妙,还一味责怪下边办事不力,因为法规处下面还有个执法监督大队,这些执法监督检查处罚的具体事务都是由他们负责的,法规处只是归口管理,没想到那些被执法处罚了的对象都跑到法规处来喊冤说情。罗劲一上任,办公室就被这些人挤满了,一开始他还满腔热枕,一副勤政廉明的作派,但没多久就发现,如果不采取些虚与委蛇的手段,那简直就无法工作下去。
 
  罗劲恼火之下,先是把执法监督大队队长叫来问情况,很多明明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干嘛要推诿不办。队长老袁五十七八岁,一看就是个办事四平八稳的老好人。他笑眯眯地耐心地等着罗劲发完牢骚,这才不紧不慢地说:“罗处长,你新来乍到,还不了解情况。你说的这些事,职下非不为也,是不能也!”
 
  罗劲感觉到这家伙在耍滑头,快退休的人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干事就是缺少锐气;而且到了这个年纪,什么都不在乎了,难免不把他这晚辈上司放在眼里。他针锋相对地反诘道:“什么不能,是不为吧?怕得罪人?”
 
  “处长言重了,”老袁还是笑眯眯的,“我都要退休了,还怕什么怕。”
 
  “那你什么都往我这推?所有处罚决定哪怕一百块钱的罚款都得我签字?”
 
  “这可不是我决定的,”老袁说,“厅里有文件,你看看吧。”
 
  罗劲这才感觉到自己有些毛躁了。老袁走后,他赶忙调出文件来看。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办公室时,是印发过这样一份文件的,而且还大致清楚发文的背景情况。原来,老袁的前任是个不争气的家伙,他利用手中处罚的权力到处敲诈勒索,一般人撞到他枪口上,认认倒霉也就罢了,没想到偏偏撞上个不信邪的。那人越不买账,这前任就越往死里整,没想到恰恰中了别人挖好的陷阱。后来省纪委派人来彻查,把前任差点弄进局子里。厅里被责成整改,为吸取教训防微杜渐,不让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特意下发了以一系列文件,其中就有关于处罚权限收归法规处监督的内容。罗劲只记得有这个文件,但具体规定到什么程度忘了,等找到文件一看,原来罚款以上的处罚都得由法规处批准。既然文件是这么规定的,罗劲只能怪自己官僚。他把老袁叫来道歉,说是自己弄错了,有文件还是按文件办吧。
 
  但这一来麻烦没减少,罗劲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
 
  罗劲发现,很多人一当官(哪怕是个芝麻小官)就爱摆个官架子,除了自身的素质外,其实大多数都是被逼出来的。罗劲也曾为他们不耻,一个屁大的官就拿腔拿调打官腔,走路都开始外八字,有必要吗?及至自己坐上这个位置,他才感到太有必要了,不仅必要,而且别无选择。
 
  那些前来喊冤说情的人一开始见罗劲客气好说话,就天天不厌其烦地来缠。每天他前脚一进办公室,这些人就后脚跟进来。罗劲发现这些人大都是些市井无赖,有的为了几百元的罚款不依不饶,你一客气他反而更来劲;而有的则是想和他拉关系套近乎,以后再有什么事好说话。罗劲觉得可笑,我一个处长就是被你们来糊弄的?这么一想,官威就出来了,那帮家伙突然发现罗劲变了个人,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官架子说:“你们如果有异议,可以申请行政仲裁,或去法院起诉,我的意见是对你们处罚太轻,建议重新查处!”
 
  果然吓退了一大帮人。接着罗劲就玩起了消失,那些无赖们见罗处长天天开会,这才发现原来罗处长不是那么好找的,就知难而退了。但罗劲已经养成了不去办公室的习惯,除了例行办公开会的日子,几乎不在办公室露面。这一来,罗劲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神秘莫测,无形中给大家一种能见上面都很不容易的印象,连同僚们都觉得罗处长很忙。
 
  事实上罗处长也没闲着。罗劲发现,那些需要谨慎对待的对象其实都不用亲自来办公室的,他们会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他的手机号码,然后介绍是什么领导熟人介绍来的,以一见如故的亲热约他见面,而这过程闭口不谈有什么事要求他帮忙。罗劲一般不敢怠慢,都会按时赴约,如果遇到时间排不过来,就会另约时间,这样一来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约会,有时甚至排到十天半月以后了。这些约会都是以赴宴为主要内容的,酒至半酣,主人才会趁着大家兴致高涨时悄悄地提一句要办的事,那轻描淡写口气似乎在证明:那么点小事情,办不办不重要,重要的是哥们有缘相聚,情意重于一切。如果没什么大问题,通情达理的罗劲一般都会看在酒桌上情深意浓的份上给通融掉;如果事情大到台面上过不去的程度,就只能尽可能地补救,而对方也会感激不尽,领他的情。罗劲知道,这些人都是来头不小背景深厚的,帮了别人也就是给自己铺了一条阳关大道,而这过程,自己的官职和手中的权力应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人看轻,也不能太过傲慢。不过,罗劲对那些大话哄哄藐视一切的家伙也会不冷不热敷衍几次,直到那家伙没脾气了,把他这个官当回事了,他才给点好脸色。
 
  酒宴上真真假假的朋友和情谊见多了,罗劲难免有些厌倦。这么应酬来应酬去,自己不过是别人利用的工具,被人看重的不过是手中哪点权力。正当他觉得没什么意思的时候,一次看上去更没意思的公务活动改变了他的生活。
 
  年初月城晨报召开了一次广告客户恳谈会,罗劲作为特邀嘉宾出席。考虑到媒体宣传的重要,罗劲亲自赴会。这其实就是媒体、广告客户和监管部门三方联谊会,让猫和老鼠混个脸熟,联络感情,减少麻烦。罗劲和工商、卫生监督、质监、物价等部门特邀嘉宾无疑成了大家逢迎追捧的对象,大家都争先恐后来套近乎。罗劲很讨厌这种场合,但又无法脱身,到中午聚餐时,又一窝蜂上来敬酒,简直就是灾难。正当罗劲左右为难的时候,大会的主持人、晨报广告部主任叶红过来给他解了围。
 
  其实从走进会场开始,罗劲就完全被这个女人吸引了。她三十来岁,高挑的身材犹如风摆杨柳,纤美的腰肢随着轻盈的步态扭动着,万千风情荡人心魄;白皙娇媚的脸庞上,洋溢着成熟女人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双丹凤眼妖媚迷人,勾魂摄魄。她一袭红裳,脖子上冉冉飘着一抹素色纱巾,仪态万方地走过来迎接罗劲。四目相对的瞬间,罗劲感到一股电流从身上闪过;当握住她伸过来的芊芊素手时,他感到被一股更强劲的电流再次击中,让他全身发软,难以自持。
 
  “欢迎罗处长光临,我叫叶红。”她柔声说,让罗劲握着自己的手,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将她放开。
 
  会议是叶红主持的,气氛很热烈,现场的人们显然被这位风姿绰约的魅力女人完全调动起来了,尤其是男人们如痴如醉。这些人之间关系很微妙,报社靠客户掏钱养活,客户被监管部门管着,而监管部门又靠媒体鼓吹宣传,一物降一物,彼此共存共荣,又相互制约。能把大家啮合到一起,密切关系,也只有叶红这样的人才具备这样的组织能力和号召力。罗劲的目光随着叶红的一举一动跳跃着,心旌随之摇动,一种梦幻般熟悉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觉得和她似曾相识,不,简直是神交已久。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们却是初次相识。
 
  一个影像从罗劲大脑深处蹦出来,和他眼前这个女人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梦中人!罗劲恍然大悟,原来她一直就在他的大脑里,虽然他早就因为绝望把她遗忘了,但她不仅存在,最终还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觉得很神奇,原来自己凭空幻想的梦中人一直真实地存在着,只是命运让你无缘相会,而当你被她作弄得完全绝望时,她又奇迹般出现了。
 
  整个上午罗劲都在如痴如梦,最后他毋容置疑判定,叶红就是他曾经朝思暮想的梦中人,而且这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的。他能感觉到,叶红也在关注着他,从她那异样的眼神里,有着和他由来已久的默契。午餐时她过来把那些给罗劲敬酒的人挡住了,说:“罗处长的酒就由我代喝了,他不能喝。”言语中似乎和罗劲相知已久,连罗劲都很奇怪,自己其实是能喝的,她干嘛要这么护着他。也许她已经从罗劲厌恶的表情里看出他的不情愿了,而只有用心才能这么无微不至。她一连和那些人干了很多杯,连罗劲都有些于心不忍了。把那些人击退后,她回过头脉脉含情地看着罗劲:“为我们相识,干一杯吧?”
 
  罗劲说:“好。谢谢你。”
 
  “虽然初次见面,但我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真奇怪呢。”叶红说,“真是幸运。”
 
  “我也是……”
 
  他们碰了杯,一口把酒干了。罗劲觉得那酒的味道很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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