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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68节 车牌(二)

  俗话说:人上百人人色色。意思是世上各色人都有。我的保安队伍才十二人,还包括我,除我之外,那十一人,也各有各的不同。马标是玩字牌的好手,他有他的铁哥们,喊一声三五成群。小鲁是个说普通话的,东北人,好动不好静,下班骑着我的单车到处乱跑,单车坏了扛回来给我修理,没了车,下班还是跑,用双腿,磨得脚趾头起泡泡,见了我毕恭毕敬的站好,向我点点头,绝对不会一笑,这也是个性。
 
  张林明的更独特,不抽烟不喝酒不近女色,小气得要死,那么漂亮的女人托他买一坨香皂,买是买了,一定要报销,才二块五毛钱呀,陪你说了十几分钟话呢,他说话值钱吗?问得人家给他三块,他硬要找回人家五毛。还有几个都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只知道玩耍,没什么爱好,是马标倡议“三缺一”的积极分子,真想把他们的个性一一摸准才好!
 
  我研究他们的个性对我开展我的另一份工作很重要,我的另一份工作做好了,或许更加时来运转的。牛总说了,有一场漂亮的仗在等着我上战场,战场就在黄土,县城是主战场,离娱乐中心两公里多远的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子是未来黄土县城的图纸模样,也可以说是战场。给申田土几天时间去外面了解情况,他在牌子下来回穿梭十几趟,一问三不知的。
 
  我问,城西那么大一块地皮上有多少人在看热闹,挖土机、推土机和东风牌拖黄土的翻斗车分别有多少辆,他说都没有数。连听不懂黄土土话的小鲁也能听出来老百姓都在怨声载道呢,人家是吃国家粮的工人,你姓申的是个死农民,竟然一点也不关心关心土地,土地就是钞票的概念一窍不通。
 
  申田土的汇报我懒得细听,他报的是太与娱乐中心的切实利益有关了。我上次糊说八道要他去宾馆酒店了解员工是怎样保持身体健康的,第十套广播体操是怎么做的,买张光盘回来也行,新员工的培训是由保安还是由部门经理,保安开会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等等这些,他都汇报得详细。他只适合干本职工作,之外的不太行了。
 
  自蒋董回来,小车进小车出特别多了,批发进来的十几个漂亮姑娘二楼三楼地帮帮忙,最后都到四楼帮一回两回就不见了,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一怪现象,还真以为水土不服体弱多病需要他加强身体健康方面的培训和指导呢。她们的病根本不是症,这些天他在外面学是学了,已经用不上了。那些姑娘们破了处捞一大把差不多都走了,哪是什么新来的员工哟!
 
  申田土汇报别人的保安工作时,我略点了点头,随便问一句:“月亮宾馆从没坐着开会?”他答:“都是站着集合就开了,不是集合是集合开会是开会分开的。”看来陈总手上形成的保安也正襟危坐开会的毒瘤该切除了。怎么要那样呢?集合时有话不讲,口令后就跑步锻炼身体,保安的身体够好的了,打仗也不怕,何况连架也没机会打一打,非要讲话时说成是开会,重新到大厅来,凳子椅子又不够,坐的坐站的站,反而不像保安了。陈总呀陈总,你这个退休老东西一直以为干革命就要那么规规矩矩,可我们干的并不是革命工作呀!你是太喜欢冒充领导干部说话了吧!我支持打破陈规,还打算破掉敬礼的陋习!
 
  这几天,蒋董早出晚归,陈总保镖一样厮跟着。陈总,我还是叫他陈总,对我比以前好多了,见了我就向我递烟,要说上几句。早几天,我安排人手把厕所后面的草地铲平整便于停放车辆,他认为蒋董会纳他的谏言,献计献策一样提出是不是在平整后草地上搞个洗车场,蒋董对他“呸”了一声。以蒋董的精明能干怎么需要他在生财有道方面出鬼点子,建个洗车场会有钱赚,进进出出的都是什么车?都是小车!小车里坐的都是什么人?“你以为都是小人?”蒋董这一句是真的问他了,他当然知道不是小人,便变了脸色。“都是大人物,怎么搞个那玩意儿,有钱赚?都是免费的,学雷锋!”蒋董不多说了,依然叫上陈总陪客人喝酒去了。
 
  正是同一天,我也献计献策。我知道新装修的施工图纸上画的一个圆圈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作门用的,俗称后门。前门当然是保安亭那个大门,门是用电自动开关的,相比后门当然要宽大气派,那么后门较之前门可以的。问题是太窄了,当初施工设计没考虑到会有今天的飞速发展要必须开个后门了,且必须是小车能畅通的门。
 
  现在的情况是仅能让铁架子或木架子人力平板车通过,只方便了厨房买菜。要改变或者说空间扩大,必须搬迁厕所,但厕所不是石头,说搬就搬,搬不动的厕所是我想出了办法,我说:“蒋董,这个厕所也分男女厕所就没必要了,男厕所主要是我们保安在用,女厕主要是厨房几个阿姨在方便,阿姨要方便了在外面问一声‘有人吗’也行,让她们也进男厕所……”我还没说完,蒋董说:“敲掉它?”指一指石灰水画了个圆圈的里面的黑色“女”字。我说是的敲掉!蒋董的回答又是一个字:“好!”
 
  陈总服我的主要是这一点,会出点子,出的都不是鬼点子。他还以为那次蒋董给我们保安集合时站着说那么好的话也是我事先策划好了的,其实不是,他硬要坚持认为也没办法,他说:“我几次请他参加我主持的会总是请不动!”我心理想:人家蒋董偏不按你老共产党员那一套出牌就是要气死你!”
 
  陈总也有我不能不佩服的,甚至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特能喝,除了饮料和白开水、酒和茶都能喝,他自己说膀光大能盛尿液,见证过一次,我上四趟厕所,他一次不上照样吼着噪音高歌一曲又一曲卡啦OK。酒我也没法比,他说我那样的量他可以拼我十个,双手伸出全部指头。看来人服人有些地方不服真不行!我服陈总有实惠了,他身上总有好烟,有时一包二包的给我,我们可以共着点火吸烟了。
 
  他的心情似乎比以前做老总时更好了,遛狗的花样也多了,不但遛狗,还允许狗遛他了,狗也没有下午六点钟的时间观点了,狗想遛他多久就让它遛他多久。最近陈总遛狗我也去逗逗他的宠物狗,爱称叫虎子,我也虎子虎子地爱称它,它也围着我转,舌头舔我的脸我也笑着前仰后仰。渐渐地,陈总比以前平易近人了,“如果没喝酒的话,这人很坏真的还是算不上!”大家对他的评价总算进了一步,好了一些。
 
  昨天发生的一件事很有戏剧性,现在想来还认为很虚幻。
 
  早上我也参加保安集合后跑步了,跑出一身汗流浃背又集合开会,站在十二月份早上的气温下,把本该在陈总主政保安工作时大厅会场上讲的话让大家站着听我讲,话讲多了,站久了,不知不觉感冒了,还有点发烧。
 
  上午十点,想去城里找个私人诊所打吊针的,突然来了一辆送货的车,车上是大理石、磁砖、地板砖,说还没有给钱,要我付款,我致电蒋董,两个电话都关机了,又致电陈总,也关机了。送货的加上司机两个人先讲好话,说付了就会了没付就没付,不会骗你的。我说你们当然不敢骗我,写张收条吧,待我问清楚了下次来拿钱。他们生气了,一定要拿钱走。我本来就不舒服,也生气了,推着单车就走,被他们一前一后拦住,前面的抓车把,后面的拉车架,我感冒发烧想打吊针,可又走不了,也来蛮的,下令保安们把货再装上车去让他们拉走。
 
  本来是气话,他们说拉来了是狗屎都是你吃的,我成了吃狗屎的,想付也不付了。保安是来了三个,都说卸车又装车劳民伤财,不愿干。我脑袋糊涂误以为权威受到了挑战,说了句不愿干的都给我滚!三个保安年轻气盛,一听“滚”就更挑战我了,把当班保安也叫来两个,添油加醋说我把保安们全部骂了一顿,他们就想对我群起而攻之了,幸好许志达也来了,拉我耳语几句,我说不是没有钱,而是有的是,蒋董给了我一万就是准备付什么款的,问题是打不通电话就不好付。我被四个保安团团围住,看来他们是真的不想干而想滚了,我赶紧道歉说“滚”字是一时冲动说漏了嘴,算我没说算我没说!
 
  保安们饶过了我,送货的和司机不饶我,也一副打架的样子,我无奈之下把六千七百六十五块全付了。下午蒋董和陈总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得知款已付了大发脾气。
 
  原来蒋董和陈总想去建材市场采购大理石磁砖地板砖的,接到一个重要人物的电话,要马上赶去哪里,只把规格和数量写在一张烟盒纸上交给在市场边等候生意的农用运输车司机,司机并不认识蒋董,得知送货地方是夜来香娱乐中心,便假装亲热:“你就是蒋老板呀,全黄土人民都认识,你是大老板呢!钱的事好说好说,货到付款,我帮你先赊账拉过去。”谁知那司机黑了心肠,拉来的全是次品却收走了高价钱。
 
  蒋董火的是我们这么多保安没一个想到要把车牌记下来,“你们都混蛋,稀里糊涂地办事!”指着几个人,最后指着我,我以为我更加要挨骂了:“你,你,你,你,还有你,还有你,都听他的,倒在他这一边,一致对外,他们两个人想怎么样?敢翻天了?喊的喊打,喊的喊杀,他们开农用车的吓都吓跑了,还敢要钱?你们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嘛!怎么还找队长发火?发什么发?人家队长做得对!没打通我的电话当然不能给,给的是钱,不是给狗屎……”
 
  蒋董指着喊着骂着,我只听几句就全明白了,哪里是骂我,明明在表扬我嘛!蒋董又一连几声:“车牌车牌车牌很重要很重要,找人难找,找车容易,你们为什么个个都没记住车牌?没有一点社会知识怎么在这个社会上混?没有车牌哪里去找?怎么让两个死农民欺侮到我老子头上来了……”几句车牌的追问我早已吓懵了,捂住耳朵不敢听下去,又怕失态,改为捂住肚子,蹲下去,满头大汗适时冒出来,帮我掩盖了听不得“车牌”两字的异常敏感神态。
 
  发生这样戏剧性的生动故事是我没意想到的,我的地位、威信、魄力等等预料到了出奇的好!从我蹲下去捂住肚子开始,我发觉没有一个保安部下对我有偏见和不恭敬的态度了。被我骂了也被蒋董狠狠骂了的那个保安最早低下了头,也最早发现我蹲下去捂住肚子难受痛苦的样子,要拉起我,双手来拉,我紧拧住他的右手,再蹲一会儿才站起。蒋董已经发话了,要这个保安送我去医院,还准备派车送我去,我站起说没什么大病,只是感冒发烧,随便找个小小私人诊所打一针吊一针就行了。我坚决拒绝蒋董送,但很希望有这几个保安送。
 
  许志达很快在大门口外截住了一辆的士,把我塞进去,几个保安目光呆滞,我用眼神示意,他们都上了车。车上,许志达与司机说话,后东问西问我,问我烧得重不重,还要摸我的额头,被我挡了回去,我说:“我的病不要紧,吃几粒药也行,今天想请你们真的开个会,就在路上。”说了马上住口,又说,“等会儿找个地方好好坐下来。”车上的司机对许志达的问话很感兴趣,依然说他做的哥天天耳闻目睹的笑话和事情,听我先说路上开会后说找个地方坐下来,以为很机密,问去哪个宾馆开房,我说哪也不去,三十块车费包干拉我们去几个景点看看。司机问黄土县哪有景点?我说有游客的地方都行。“那带你们看热闹去!”说着拐个弯道加大油门拉我们去了一片宽阔的空地上。
 
  空地的远处不空,有几幢二层三层的楼房,有哭诉声、有咆哮声、有呐喊声、有劝阻吆喝声、也有机械的轰鸣声,人聚集得越来越多,几台小车中巴开来,上百个年轻后生气势凶凶,挥舞着木的铁的棍棒,指挥棍棒的是几个穿着讲究的,衣服上居然别着工作证或臂上戴着袖章。一个老农模样的人站在三层楼房的顶上挥着锄头,人群立时散开,一散开,一台长臂挖土机开了过去,臂膀很长很长,上有一个海水不可斗量的铁斗,铁斗本来是朝下挖土的,此刻变了形状,斗口朝上。
 
  楼上突然冒出两个赤手空拳的后生,匍匐前进,神鬼一样,其中一人突然抱住老农,另一人同时解除了锄头武装,两人架着老头进了斗里。老农在斗里被后生仔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嘶哑着嗓音吼出一连串话来:“这样的党也叫共产党啊!比红卫兵还坏!比国民党还坏……”这台挖土机斗口朝上的斗在天空中停止不知等待什么。
 
  当我看到另外二三台挖土机斗口朝下轰轰隆隆开过去时,我说走吧,不看了。司机说还有好戏在后头!我说这儿太热闹了,头痛,还是需要去打吊针。
 
  已是黄昏了,的士拉我来到一个私人诊所,我说没兜几个圈,车费二十块够了吧,“好说!”司机一句爽快的回答。给一百的红票票,换回三张,一张拾块,一张贰拾的,一张伍拾的。马上打吊针,吊针又叫点滴,滴得很慢,几个人围着我,看着一滴一滴的液体流进我的血管,我工始表示我的歉意了,说我患一个这样的小病,大家前呼后涌,患大病还得了,住院的话,你们不是会买花去看我吗?突然问:“你们谁不想在娱乐中心干下去了?”没有人回答,稍后回签的正是上午那几个围住我要打架的,意思却完全相反。
 
  一个答:“老大,是我错了,我不该倒向送货人那边,与你团结在一起一致对外就不会挨老蒋一顿臭骂!我……我……想……好好……干下去!”你呢?我问另一个。答的话大同小异,只多了一句:“以后不会这样了!”只有许志达最后的回答让我满意:“我是不想干了,怕干不好呀!”我点点头。那三个面面相觑都望着我想说什么,我就问那三个:“你们下午的热闹看出了什么名堂?”两个的回答异口同声:“好看!”
 
  你呢,我又问另一个,答得吞吞吐吐:“好象是拆房子,人家不给拆,挖土机霸蛮要拆,好象……好象那个老头子有理,好象……好象中巴车上下来的全是打手……”我说:“好了!好了!你看出名堂来了,社会上的名堂很多,好好干就要好好看,蒋董骂你们三个不团结我,我看呢,还是很团结我的,以后我的话还是要多听,你们都比我少几岁,看事没有我准呀!上午我是看准了的事,你们一折腾就坏事了!”停了片刻,正式表示我的歉意:“都怪我不好,不该说出个‘滚’字!我们都是打工的,都是老板的马仔,要做个好马仔不容易,要做就做好,一级要服从一级……”他们都点头了,许志达也点了点,还笑了笑,我的病明显好了许多!
 
  点滴打完了,医生收钱说三十八块,我给张伍拾的,他一看说是假的,我的人很团结了,争着抢过来看了看,还给我都说是假的,上司机的当了。许志达一摸自己的脑袋叹一声:“唉呀,又没想到要记下那台的士的车牌!”另外三个部下的脑袋都被自己左手或右手摸了又摸,也后悔不已。“车牌”“车牌”地一句又一句,我吼道:“什么车牌车牌!一提车牌我就最头痛,像听到殡仪馆火化场病死跳楼死喝农药死翻车死被车轧死一样心惊肉跳悲伤难过……”他们惊讶地望着我,我又表示歉意,说:“对不起,又发无名之火……都回去吧,以后有机会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关于车牌的故事!听了,你们很容易理解我刚才的吼声!”
 
  快到娱乐中心门口,我神情黯然注视大家,最后严肃地打个招呼:“今天我们的一言一行大家都不要对外人讲,有人问我什么病,就说我高烧三十九度,还拉痢疾严重脱水!”
 
  我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恐惧,害怕见到蒋董,但偏偏碰上他正在逗陈总的哈巴狗玩,见我们几个人回来,心情还算蛮好,问我:“好了没有?”我答好了一点。许志达报告了详细病情:“幸亏我们几个人去了,他时冷时热,冷时打摆子颤,热时全身冒汗,输了四瓶液,肚子拉稀。这段时间做监工,白天夜里都守着装修师傅,饮食休息都没注意,大概是累坏的!”
 
  由于工期赶得紧,蒋董懂装修行情,叫了一个人来承包,打了个预算给他,蒋董认为三十四万三千的要价高了,提出材料自己买,对方只包工不包料,又打个预算,蒋董还是认为高了,“怎么要五万八?”蒋董算了算,算三十个人开工,三十块钱一天,一天才九百块,最多一个半月,才将近四万块钱。蒋董要我辛苦一点,不承包给人了,从城北大桥底下叫一帮打零工的,按十个钟头的工作日计算,一个钟按三块算,我就负责装修师傅们上班下班的时间记录,超出十个钟头以外的时间按一个钟四块钱计算。
 
  我每天的工作量便真有那么辛苦了,没学过统计学,怕时间一长出差错,每天晚上把每人每天的劳动汗水用计算机直接算出来得出现金数目,每天的全部数目也合计出来,做到心中有数。此刻蒋董听说我累坏了身体,不知是否有意考我,问:“装修人的工钱要多少了?”我说“大概要二万四五了!”蒋董问这么少?我说几个砌围墙的大工师傅安排到五楼六楼上去了,几个小工早就辞掉了,他们问我要工钱,我也付了。我的回答蒋董很满意,又关心起我的身体来:“我这几天在家,给你两天假,该吃药打针还要去医院!”我说我想回家一趟,他说那就给你三天。
 
  自从我卧底以来,一直处于惊恐之中,尽管并没有人知道我是个卧底的,但自己无法摆脱精神上的压力,总担心蒋董时时刻刻在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发现了我吃里扒外的秘密一样。这次明明仍然是蒋董例行的检查过问我的工作,我丝毫没露出什么,恐惧的心理仍然使我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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