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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虎之年》--第4节 梦中人(二)

  郝千金和在座的各位干酒,一群男人都让她干翻了,大家无不佩服,到底是县长千金啊,酒量绝对是遗传了的。郝雪很得意,要和罗劲喝。罗劲本来能喝一点,但没给她面子,只说不喝酒,弄得郝雪讪讪的。
 
  这以后郝千金就经常往乡里跑,每次都有别的借口,但实际上都是冲罗劲来的。罗劲很清楚她的来意,只要一听到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就赶快躲开了。有时候实在躲不开,就硬着头皮和她点个头,好在人家是县长千金,不至于死缠烂打,和乡长喝顿酒也就走了。
 
  本来罗劲以为这么不冷不热几次,郝千金就该收敛了,没想到郝雪来得更勤了。后来还让乡长把罗劲找来,一副领导单独谈话的架势。罗劲更加反感,操,你算哪门子领导啊?但乡长叫了,他只能顺从。那郝千金也谈不了什么话,顶多说几句她爸爸怎么怎么,对罗劲印象不错,没话了就让他陪着下跳子棋。罗劲还是很冷淡,可是一来二去,大家都说他在和县长千金谈恋爱,很快就要做县长的乘龙快婿了。罗劲很生气,和好几个同事翻了脸,为此乡长还很很批评了他几次:“你傲什么傲啊?大家都是为你好,羡慕你呢!”又换个口气对他说:“你看你,和县长女儿谈恋爱,很多人做梦都想呢。人家县长和小郝能看中你,还一次一次跑来看你,是你小子的福分,做人要知趣啊,你尾巴还翘到天上去了!”
 
  “我没和她谈恋爱。她不是我要找的人,你就别操这份心了。”罗劲说,把乡长脸都气紫了。
 
  这么别别扭扭过了两年后,罗劲终于被郝雪征服了。后来罗劲最后悔的就是自己的软弱和屈服,可他又能怎么样呢?两年多的乡间生活已经彻底消磨了他的锐气,他看不到自己的前途和希望,也许自己满腹才华,就一辈子埋没在这黄土泥巴里了,他不甘心;此外,和县长千金谈爱的传闻,让所有女孩都对他敬而远之,好像他命中注定非她莫娶了;最致命的是,他最终不能不屈服于辛辛苦苦供养他上大学的家人。
 
  罗劲的弟弟在家闲着无事,父亲让他给弟弟弄个招工的指标,说家里就这么个弟弟,父母没别的要求,就指望他把弟弟弄个公家人,毕竟家里就他出息了。罗劲想自己一个乡技术员,这叫什么出息啊?他到哪里弄招工指标去?但看着老父亲一脸的期待,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罗劲在乡里混了几年,最大的官也就是混熟了个乡长,乡长说你这事得找县里,指标都在劳动局捏着呢。能让劳动局放指标的起码也得县长啊。话绕了一圈,又绕到了他最不愿意提到的郝县长身上。
 
  “郝县长就分管劳动局呢!你不是他的准女婿吗,这还不好办?”乡长说。
 
  “别把我和他们扯在一起!”罗劲梗着脖子,还是那副德性。
 
  “你这人啊,让我怎么说你!”乡长说,“放着这么好的姻缘不谈,说白了就是贱。你想想啊,攀了这门亲,还不是一步登天了?唉,那郝雪可是真喜欢上你了,很多比你条件好的她都不答应,两年了都没找对象,这样痴情的女人难得啊!弄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和郝县长交代了。”
 
  乡长的话让罗劲有了触动,女人专一痴情毕竟是个大优点。想想自己这处境,混得人不是人的,人家还这么看重他,也是难得。不过罗劲还是不愿接受这个和自己理想相差太远的女人。
 
  也许是乡长透露了信息,郝雪及时出现在罗劲面前:“你弟弟的事,我跟我爸说了,我爸给下面企业打了招呼,你弟弟也不是外人,就安排在氮肥厂吧。我爸可是头一次给人开后门。”
 
  “……”罗劲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懊恼。不过,老父亲交代的事情总算有了个着落,他想拒绝都开不了口。
 
  这以后罗劲就顺理成章地和郝雪走完了从普通人到夫妻的人生过程,并且有了孩子。他的爱情死了,梦中人成了泡影,他已经完全不去奢望。他成了郝雪颐指气使的奴隶,她的千金脾气在婚后有过之而无不及,让他难以忍受。但他把这些当做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些付出换来的不仅是弟弟的工作,还有自己的升迁:不久后他就调到了县局当了办公室主任,还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家。
 
  人生就是这样,有所得必有所失。
 
  但罗劲觉得自己失去的太多了。对那个家,罗劲感觉就像囚笼,似乎生活在黑暗中,感到无比压抑和窒息,尤其在他面对郝雪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爱情和希望,一个没有幻想和爱情的人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就是一个完成死亡最终仪式的过程。
 
  每天罗劲最不愿意的就是下班回家。他害怕听到郝雪男人般的高声大嗓,见到她那张阴晴无定的脸,以及面对家中无法预知的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下班回家的路并不长,小县城就那么大,几分钟就能到家,而罗劲总是尽可能地磨蹭。对他来说,这段路程十分漫长和艰难。但他可以磨蹭的时间并不多,如果超过半小时还没到家,那肯定就是灾难。
 
  郝雪已经习惯了给他脸色看,罗劲也已经习惯了出门看天色、进屋观颜色,如果郝雪那张脸阴云密布,那他就一段时间内注定没好日子过。最难受的是,他根本无从知道她脸上的阴云缘何而来,只能心怀忐忑惶恐不安地胡乱猜测,来来回回把这几天的言行进行反思,如果发现了自己明显的过失还好,可以想办法补救,但更多的时候,他完全找不着原因,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饱受煎熬。那种暗无天日的感觉让他在压抑窒息中惶惶不可终日。家成了地狱,就算能暂时逃离,他也只能无望地仰望铅一般灰暗沉重的天空,艰难地喘气和呻吟。
 
  那是罗劲人生过程中一段最黑暗的日子。在郝雪居高临下阴冷的目光睥睨下,他感觉自己完全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他可怜地瑟缩着,身边躺着的那个女人让他感到寒彻骨髓。刚开始出现冷战的状况,他除了语言上极尽讨好谄媚之事(毕竟是夫妻啊,顾不得男人的尊严了),还试图通过肌肤相亲来化解矛盾,但很快这些方式都证明是徒劳。他的好言好语换来的是郝雪的不屑和冷嘲热讽:低三下四油腔滑调厚颜无耻不要脸没出息等等,直到耗尽他最后一丝尊严,他想讨好也做不出来了;在床上遭遇更惨,他刚把手伸过去接触她的身体,就被她狠狠地甩了回来,每个进攻的动作都会遭遇到猛烈十倍的抵抗,多次下来,他觉得很无趣,只好心灰意冷地萎靡着,以至于后来他怀疑自己患了功能障碍。那时候的罗劲年轻,旺盛的生理需求被阴暗冰冷的心理压抑着,犹如厚重冰层下覆盖下的涌动的岩浆,让他身心遭到重创。他无望地躺在一个叫妻子的女人身边,试图通过自慰来调整,但连个意淫的对象都找不到,满脑子只有痛苦和绝望。
 
  终于他意识到这是郝雪故意惩罚和折磨他的一种手段,他开始反抗。这个女人极端膨胀的自私与控制欲已经远远超出了夫妻间的意气用事,其蓄意的手段残忍恶毒。既然这样,罗劲就没必要顾及什么情分和理智了。这是一种对压迫的反抗,一对仇人之间的战争,因为不反抗的结果就是自己的沦亡。罗劲心底的怒火被点燃了,他不再沉默和驯服。
 
  他把床变成了反击的战场。郝雪在猝不及防下被罗劲轻松地击败了,她没料到绵羊一样温顺的罗劲会突然变成一头狮子。罗劲在没有丝毫预兆的情况下把郝雪压在身下,让她动弹不得,想反抗都来不及了。他是有预谋的。当他放下对郝雪夫妻恩爱的幻想,把对方当成一个实施报复的仇人时,立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原本萎靡的肉体和功能立即变得雄纠纠气昂昂了,男人的豪气和威严仿佛幽灵附体那样又回到了他身上。他一把撕扯下郝雪身上的内衣,就像宰杀一只青蛙那样把她剥得赤条条的,然后不容抗拒毫无保留地把她生吞活剥掉。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淋漓尽致的畅快感,这种快感更多的源于心头压抑已久的愤怒火山般地喷发宣泄,而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释放。
 
  这招奏效后,他总算找到了一个反击的办法,但郝雪不是省油的灯,想一再得逞就没那么轻而易举了,于是战火从床上蔓延到地下,直至整个家。后来,郝雪来了个绝佳的对付办法,那就是彻底放弃抵抗,木头一样任其摆布。罗劲的征服欲很快丧失了,就如一只雄狮面对一团死肉,怎么也激发不起斗志和豪情来了。他很快萎靡掉,又回到当初那种行尸走肉的状态。
 
  理性回归的罗劲冷静下来后,常常陷入一种深深的悲哀:他觉得自己的行为下作、卑鄙,为自己所不耻。可这一切能怪谁呢?他左思右想,归根结底得怪自己没出息。郝雪之所以能如此嚣张的藐视、轻薄自己,还不是因为自己要依附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改变自己的处境,什么时候让她仰仗依附于自己了,那就是他灾难的结束。
 
  罗劲终于等来了这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他的一份专题材料受到省里的关注,并作为全省工作大会会议材料转发学习,他所在的县局也因此受到省厅的重视和表彰。恰在这时,省厅厅长来县里考察,罗劲陪同几天,给厅长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很快,一份商调函就发到局里,要调罗劲去省厅工作。罗劲一下成了人物,连退居二线的郝雪爸爸郝副县长都引以为荣,说自己当初没看错这个女婿。罗劲终于扬眉吐气,他来不及享受郝雪喜出望外对他恩赐的家庭温暖,就赴省厅上任了。
 
  一年后,在组织和厅长的关怀下,郝雪也调到了省城,被安排在下属单位做财务。一切都被恰到好处地调整过来,罗劲和郝雪的家庭角色错位总算摆正了。
 
  志得意满的罗劲以为从此可以扬眉吐气了,他的厅长秘书工作也很顺心,两年后就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事业前途无量。人一顺精神就爽,一表人才的罗劲一扫当年的萎靡和颓废,变得更加意气风发风流倜傥,难免让女人们爽心悦目心往神驰。罗劲心里得意,但外表张弛有度,一副中规中矩的温文尔雅。他很明白自己的得意人生才刚刚开始,来日方长,而且越是谦恭越富吸引力。他赢得了省厅上下男女老少的一致好感,大家都看好他不可估量的远大前程。
 
  他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回到家中,即便再晚郝雪也不敢给他脸色看。那时候郝雪刚刚调过来不久,虽然她不是很满意自己的工作,那个下属单位偏远,做财务又必须按时坐班,远不如在县里那份闲差逍遥自在,但也只能委屈自己,以她的学历和水平在省城能有份这样的工作已经很不错了,而且有罗劲在厅里罩着,如果空出个闲职,随时都可以调整。很多官太太不都是这样安置在下属单位吗?这些家属虽然在下属单位领份闲职,但谁也不敢怠慢,万一得罪了,回家吹吹枕边风,就够单位领导受的,甚至连官位也保不住了。虽然郝雪刚调来,因为罗劲的原因,领导对她很客气,所以郝雪再委屈也不会委屈到哪里去。
 
  郝雪深知这个曾经被自己轻慢的丈夫对自己切身利益的重要性,而且省城天地比县城大哪去了,县里有老爸郝副县长一手遮天,她可以肆无忌惮,但在省城,唯一可以依仗的就只有丈夫罗劲了。自从来到省城,她完全变了个人,在罗劲面前,以往的高声大嗓早就换成了低声细语,脾气似乎也温顺了很多。每天下班回家,她必须操持大小家务,管教孩子,因为罗劲几乎没时间顾家,即便回来也是往沙发上一坐就不动了。郝雪不敢发作,只能任劳任怨,有时候罗劲很晚回家,看到郝雪还没做晚饭,孩子哇哇喊饿,就冷着脸说没看到孩子饿着吗?正在拖地的郝雪不敢回嘴,只好放下拖了一半的地去做饭。这在县里是不敢想象的,敢给我脸色看,早把你一脚踢出去了!而现在,世界完全颠倒过来了。
 
  两人床上的那点事也有了很大的改观,罗劲一上床就死猪似的开始呼噜,倒是郝雪变得很主动。郝雪凭着女人的直觉知道罗劲今非昔比,春风得意的罗劲周围潜伏着不少比她手段更狠的女人们,在县里没人可以挑战她,但在省城谁都可以和她叫板。明目张胆的高压手段肯定是不灵了,她只能来软的,调动她本来就贫乏的柔情来控制他,但她体贴的举动不知是过于生硬还是罗劲故意不领情,很多时候都不到位。罗劲甩开她的手,说声累了,继续呼呼大睡,把她凉在一边感受冷落的滋味,继而感受到某种潜在的危机和威胁。她不甘心,苦苦思索着对策,毕竟罗劲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了,她无论如何不能失去。
 
  罗劲对郝雪的冷淡一开始出于无意,有时候是自己确实累了,做秘书是个累差,脑子和腿脚都不能闲着,回到家里还得计划第二天繁杂的公务;有时候觉得和郝雪的关系反正顺了,以后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亲热不亲热没什么要紧,就越发意兴阑珊。倒是郝雪的主动让他从奇怪变得警觉,她的亲热举动似乎隐藏着某种企图和心机,这让他厌恶和反感。想起过去的那段黑暗日子,他觉得她的用心和手段太明显太可怕了。他只有毫不犹豫地加以拒绝,否则就是中了她的圈套和陷阱。他和郝雪的夫妻关系完全变了味,同床异梦、互相防范、充满着心机和阴谋。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后来他总算想明白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的婚姻没有爱情,而且从她给他弟弟张罗招工开始,就是一场利益的交易。这时候,那个曾经化为泡影的梦中情人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让他死水一潭的心底里开始春波荡漾。
 
  不过,这个梦中人直到几年后叶红出现,才真正从他的脑海里走出来,成为他生命和生活里的重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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