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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农民的愤怒人生》--第67节 车牌(一)

  因为装修,保安们忙了些,二楼几乎没有什么生意了,三楼四楼晚上的生意还是有那么好。真是近墨者黑,二楼的娘儿们主动跑到三楼四楼帮忙去了。她们帮什么忙什么,我们保安过问是最犯忌的,偏偏这方面的招呼我打小了,怪我还没什么经验。那个我还叫不出全名的保安惹一个小姐生气了,四楼的经理告状到我这里来了,气冲冲的说:“业务上你们的人今后少管闲事。”丢下一句就转身要走,我赶紧叫住,忙先赔个礼道个歉,问清事情原因,我说我要大骂那个家伙不是东西,作了保证,保证以后闲事一定少管,“不,是不管。”她这才笑了说:“看你帮我说话了就不告到董事长那去了。”我说:“谢谢你这样想,谢谢!”
 
  坐在这个位子上越来越难了,并没有职务之分,没有地位高低之别,老板不是我的直接上司,我也不是二、三、四楼三个经理的总经理上司,表面上我可以管她们,其实她们甚至更可以管我。明明是休闲娱乐的地方,但因取乐的方式不同,环境不同,位置不同,花样不同,加上股份制的赚钱名堂不同,便名堂多多,像生产商品的大中型国营企业一样,干部编制上叫经理,名称上叫公司。公司生产什么呢?原来生产处女,生产出来的处女与自己人连说几句话都不行。那个叫不上全名的保安仔只是跟一个处女说了几句,昨晚他正当班,在四楼楼梯间说的,处女刚被一个大肚子男人处理了,男人呼呼大睡,女的在催给钱,呼呼大睡的男人被已经不是处女了的女人推醒后大发脾气:“跟你老板说好的是五千,你要一万,现在又说八千,谁跟你讨价还价?我再是大款也不能让当受骗呀!”
 
  女的哭了,说五千就五千,也该给了呀,男人想待大睡后再来一次,女的也答应,但一定要钱到手才等待。男人十分的满足了正哈欠连天,睡意正浓,女的就搜裤子,裤子里荷包鼓鼓的,数了数只有四千九,男人说那一百打的了。女的当然不会为一百而计较的,等了一会儿,男人在这一会儿里已死死地睡着了,鼾声如雷,更大的一声雷响吓得女人真想跑了。她本来早想跑的,钱到手了就想跑的,雷声提醒她可以跑得放心了,便跑了。路上掉了一张百元大钞,正掉在保安仔眼前。人家保安仔好心提醒女的掉钱了,女的当然要感谢人家啦,说几句话也是正常的呀,为什么要小题大做?我想不通的是这个刘经理为什么的这样的状也准备告到蒋董那去。
 
  我不信保安仔与女的说了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的话,姓刘的说她亲眼看见的在说话,真是狗屁,话怎么是看得见的,听话听话,话是听到的呀!我找保安要核实说的是什么话,批评部下也要像医生看病一样对症下药才行,否则人家不服,保安不服我管最容易捅漏子从而出乱子。
 
  我要先问问马标,那个保安姓什么。当了几个月队长,习惯上叫名不叫姓,便忘了姓,我认为单叫名字亲热些。我很想亲热每一个保安,唯有这个叫志达的保安亲热不起来,他也有他的个性,叫他就答:“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叫你,他说没事不要乱叫,弄得我几次反而下不了台,以后我很少叫他了。
 
  志达的宿舍在第三间,从女厕所一头巷子去是第一间,我想拉完一泡尿才去好,正拉着,有间宿舍里正在吵吵闹闹,玩的是牌,叫字牌,与扑克不同的那种,扑克叫扑克牌,这玩意儿一个单名字叫牌,喊打牌,往往指这种。“糊了糊了,一六二六——三六十八——十八糊——八三二一——二十一糊,大七作对——红糊子二十一糊,翻两倍,统统缴来,老子一下午手气背,时来运转进大菜……”有玩麻将牌那种“糊了糊了”的术语,吵没麻将牌那种哗啦哗啦的响声,但吵闹声也很大。
 
  我走过去,他们还在吵,为票子的归属吵,五块十块的票子都称之为菜,叫大菜。马标正在整理一块一毛二毛五毛的,凑不够大菜,与赢家正在吵嘴:“只要是钱,钱上有中国人民银行字,都是菜,小菜凑成大菜,凑不够借也要借给你,借张红色老人头玩个通宵!”见了我真的说,“看,看,看,说老毛老毛就到,大菜来了吧!老大,借一张红的给我!”
 
  我说红的没有,他说绿的也行,我摸出钱来,上面第一张真的是绿的百元大钞,打牌人借钱这么走运,我说:“你打牌跑得比谁都快!那个志达呢?姓……”马标怒怒嘴:“姓许,许世友的许,在隔壁的隔壁,人家认真看书学习,要弄通很多主义!”“只有马克思主义三民主义、社会主义,哪有个这样的主义。”赢家赢钱心切,催马标给钱,催了后是这样一句。我气极了,认真看书学习是好事怎么要这样讽剌呢?前面马标戏弄我是老毛还不明白,还以为说曹操曹操就到呢,这帮玩物丧志的人啦,惹不行不惹也不行,真难对付。
 
  隔壁的隔壁靠窗那架铁架子床的上铺正半躺着一个人,我一进屋,头明显抬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去看书了。做队长的几个月里,我经常有烟红包接,接了换劣质的烟抽,时不时给大家一包,这个人也有份的,只有这个人不说声谢谢,有时还笑笑,有时笑也不笑,我都把他当怪物了。也许他也当我是怪物吧,至少此刻当我是物不是人,明知我是抽烟的,咔嚓一声点着自己嘴唇叼的烟卷,舍不得给我一支。我在房间里踱着步子,数了几遍,从门窗是十步,从窗到门是十步。
 
  十步的宿舍里四张床铺,摸摸被子,掀开席子,枕头也翻看一下,只是这些,没有别的,再有就是每张床铺靠墙里有一卷卫生纸,露出那么皱皱的长长短短的一截,我想说一句:为什么都是这种纸呢?!心里说了两三句,再次踱步来到窗户,说的是:“请给我一支烟。”“你有!”我说忘了带,他说:“别逗我!”我说我比你大一岁,那敢逗你是小孩玩。他问:“真抽?”说着,一包递给我,是我七八个月前在家养猪时抽的“红豆”牌,零售价一块五的,批发价一条十三块五毛。我抽着,认真抽的,竟然吐出一个烟圈在空中向四周弥漫开了,他自然自语一句:“有那么好抽吗?”
 
  我说:“要我说真话呢还是假话?”他也问的口气:“你说呢?”我没答他,吸一口看着烟,看一会吸一口,烟灰半寸长了还舍不得用指头弹掉。闭一下眼,猛吸最后几口,让烟雾在口里停留片刻,慢慢吐出来,全是一个又一个的烟圈,无意之中我发现什么了,心里感叹一句:哎呀!从没学过吐烟圈一学就会了,哪件事有什么难的?
 
  许志达问我一定找他有事的吧,难道只是问他要一支劣质的烟抽?我说了假话:“真是的!”又补充说,“不抽你的劣质,我就忘了从前!抽了,忘不了,给我永远抽下去,我就永远忘不了了!”许志达直言不讳告诉我,他将我给的每包烟都换成半条的红豆了。我接的红包似的芙蓉王烟或大中华烟舍不得抽,换成几包十块的白沙王,给他红包似的白沙王他也舍不得抽,换成了一块五的红豆牌,都在打小气算盘,“你这么小气?”我说。
 
  “小气好呀!”他叹一声,丢开书本,坐了起来,望着我了。“你有你的大方。”我也望着他说。他眼睛炯炯有神了,舌子舔了舔嘴唇,口水用力下咽,突出的喉结骨一上一下。
 
  我本是坐在他对面床上的下铺吐烟圈的,他那么有神地望着我,我就忍不住了,其实早已忍不住了,站起来抢了他的书本。完全可以说是吓了我一跳,原以为是金庸梁雨生古龙哪位写的武打一类,即便是那类书我也认为娱乐中心得一知音足亦!那类书也与文学沾得上边的,一定是个文学爱好者,交得上朋友的,何况他看的书叫《白鹿原》,获得过茅盾文学奖的。我说:“看当代作家的书好,爱好文学好。”
 
  他的回答倒令人失望得很:“我可不是什么文学爱好者,只是作者的像老农民一样又有点象我爸,满脸是皱纹!还有第四张扉页上印着一行字‘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这句话吸引我买的,买了当然要看啦!”我笑着也说:“买了当然要看。”听到隔壁的隔壁屋子里又在大声喧哗“糊了糊了”,一五二五——三五十五地计算糊数,再说一句:“就像字牌一样,买来当然要打啦!”“你说话真幽默!”我说:“不是黑色的多好呀!”
 
  许志达一句“买了当然要看啦”,使我想起自己出租屋里的十几本书一直在床上躺着,即惭愧又汗颜。本来想跟他谈谈文学方面的话题,怕自己看的书还没人家多,这种沉默寡言的人万一说到他感兴趣的话题,说出一长串的书名和作者名,甚至还有外国书名和外国作者的长名,我的脸不知有多么变颜色。曾变过一次,当兵时认识几个文学爱好者,人家个个口里能溜出外国名,好象有“夫”有“基”有“斯”有“拉”还有“尔”的,我的中国作家只说得出鲁迅、钱钟书、沈从文、贾平凹三五个,凑出琼瑶还被骂了一顿,也骂琼瑶的书是狗屎一堆,吓得我不敢说三毛了。
 
  当时脸红得恨不得钻地缝,从此再不敢主动谈文学了,只说请教只说向人学习!此刻我真想向许志达说出我的心理话,我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了,看的书绝对没有他多,印象中只认真看过一本《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那还是情窦初开时为了迎合昔日那个妙龄怀春少女我的初恋情人!正是看着许志达床上一大堆书产生许多联想,联想到自己曾经喜欢看看杂志报刊的稚嫩,也想了想仅看看那种东西也写出了叫小说的东西能上新疆大报的意外收获,还想了想收获之前的战友和稿费,以及收获之后的零零碎碎和点点滴滴,一直想到初恋情人和情人变作他人妇的现在处境,我打住了。
 
  我忘记了我来到许志达宿舍找他是发火骂人的,骂他为什么不好好木头人一样坐着上班,为什么东张西望望到地上掉了一张百元大钞,为什么出于一片好心,比拾金不昧还好的心让大钞归了付出代价的主人反而惹得二楼那个姓刘的婆娘找我兴师问罪!我内心太复杂的,复杂得我并不知道我究竟是个什么人了,是人还是鬼了!我给自己脑门狠狠地打了一拳,但并不觉得疼痛,反而舒服了许多,也清醒了许多,又思维活跃起来。
 
  眼前的许志达如果当年与我在一起当兵,一定是个与吕品战友那样铁哥们的战友,必要时会为我两肋插刀的——因为他看书呀!只有看书的人能看得出世道人心,分得出真善美,辩得出假恶丑。要这样的读书人看书人木头人一样坐着上班实在太难,没事给他干,他会找出点什么事干干的,他会用不是木头一样的脑袋去想这想那,他肯定想到目前娱乐中心一个奇怪现象:为什么上次从外面批发进来的十几个青春少女说是什么旅游学校下来实习体验生活的,怎么个个献身后捞一大把就走?为什么只为了三五千块钱,便不顾聒耻反而嬉皮笑脸,让嫖客理直气壮的破处?
 
  我再次拍打自己的脑门后转身欲走,许志达叫我一声“老大”,有江湖味道!我问你怎么这样叫?老大是谁你不知道?“我不管那么多,我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人认为我的钟没撞响炒我鱿鱼让他炒去,这份工作丢了无所谓!”我说你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他说:“一上班就眼睛痛呀,看不惯呀!”我从我的位置上考虑,想劝一句“要看得惯”,怕对他来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会沉默寡言的,使顺着他的思想说一句:“你以为我看得惯?”“那叫弟兄们都走吧!”
 
  我说不行,千万不能走,想反还要好好干,干得更好更让真正的老大放下心来才行!许志达干脆说:“第三个月工资领了就要走了,宁愿回家种田去,眼不见为净!”我说:“要种田一起种,不种前一起干!”他真的不理我了。不理我了的他独自点着烟猛吸几口说:“娘稀匹的,这是个淫窝,老子还来保护它!你以为来嫖的有几个臭钱就可以明目张胆思淫呀?刘老子昨天问那个破完处的,她钱掉了我好心提醒,说了几句话而已,拐角处大哼一声,姓刘的婊子婆一闪而过,不久就找老子麻烦了,老子当时就想擂她一拳,什么东西,娘稀匹的!”
 
  没想到许志达平时斯斯文文沉默寡言的,骂起人来一连敢用两个蒋介石式“国骂”,还说打人,真的是不想干下去了。不想干的人,根本不在乎我这个什么鸡巴总经理,眼睛斜着盯我,独自抽他的“红豆”,把我凉在一边。
 
  我真要走了,随便打个招呼:“我们交个朋友吧!我也不会干久的,将来我们一起闯天下去!”他说:“在这里不跟你交,社会上可以,一起共事不交,不共事可以。”
 
  我给他点了点头。走时,我爬上铁架子床把他的书摸了又摸。
 
  回到办公室,申田土来找我,说是汇报工作,客客气气的,只差没点头哈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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