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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虎之年》--第3节 梦中人(一)

  罗劲晕乎乎地上了一辆出租车,车上开着空调,冷气的刺激让他清醒了很多。
 
  有点醉了。罗劲本来是不会醉的,都怪那个莫名其妙的李富贵,在最后关头偏偏要和他干一杯。这家伙肯定是喝多了,整个晚上他除了王副厅长逮着谁就和谁干,一开始还能掌握点分寸,知道罗劲和自己一个单位的,对付的都是外人,可到最后连自己人也分不清了,非要跟罗劲干杯。罗劲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看着桌上的人基本都趴下了,也就没留后手。富贵的后招让他很痛恨,这个王八蛋小人,或者说蠢不拉几的傻蛋,究竟是喝晕了乱搞还是故意暗下杀招想让他出丑?罗劲恼怒之下,本来可以不给他面子的,但想想自己新晋处长不久,又有王副厅长和其他场面上的人在侧,不能不表现点胸怀和气量,也就咬咬牙一口干了。
 
  李富贵似乎很高兴,伸手过来拍他的肩,想和他称兄道弟,他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甩开了,心里暗骂:操,你算个什么东西!
 
  在罗劲的眼里富贵就是个蠢不拉几的傻大兵一个,文化不高干不了别的,就知道惟命是从给领导卖死力气讨好,除了公务,平时领导们家里有什么私事,比如搬家跑腿甚至买小菜,他都争着去干,让领导们都觉得他是个最可靠最实用又勤奋的老实人,靠着这,让领导们觉得不提拨他都过意不去。可提来提去,当个行政处副处长也就到头了,现在领导干部都年轻化知识化,他富贵边都挨不上。再说,领导们现在家务活也不多了,打煤球修家具掏下水道的活基本都没有了,他的长处都没发挥的余地,而有知识含量的活他又完全做不来。
 
  罗劲对富贵是有些宿怨的。六年前罗劲调到省厅还是个普通的办事员,虽然他在县局的办公室做了好几年主任了,可级别也就是个股级,连副科都不是。但他的材料写的好,不仅让县里得到了省厅的高度重视,而且自己本人也得到了省厅的高度重视,厅长正想办公室里有这么个出色的笔杆子,一句话就把他调来了。
 
  刚来时罗劲很是兴奋了一阵子,但不久就被打回了原形,而给他当头一棒的就是李富贵。
 
  虽然罗劲的主要工作是起草文件和材料,但办公室的工作很庞杂,包括领导们的公务出行安排等等,所以罗劲首先要打交道的就是行政处。罗劲最多的交道就是找李富贵安排领导用车,李富贵没把这新来的小子放在眼里,只要领导要车,他都心里有数,哪用得着他来指手画脚,就说:知道了。可罗劲很认真,偏偏要问清楚是哪台车哪个司机。富贵不耐烦了:你哪那么多废话?罗劲被噎个半死,以致每次要找富贵安排车都成了心病。他心里恨恨的:不就是个司机班班长吗?总有一天,老子让你也没好气受!
 
  几年后富贵做了行政处副处长,而罗劲也做了办公室副主任,两人平起平坐,富贵也就对他客气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就明显带着商量了。但明里平衡的两人暗里却很不对称起来,一是年龄,富贵年近五十,官运是到头了,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弄个正处级退休;而罗劲三十才出头,前途无量,官运才刚刚开始;二是两人在领导心目中的分量大不一样,一个管行政后勤的副处长哪能和一个管领导报告决策的办公室副主任比?虽然如此,罗劲觉得还没到和富贵较劲的时候,毕竟自己年轻,资历还不够厚重。而富贵倒是很知趣,见了他一口一个罗主任,事无巨细都报告请示,弄得他反倒不好意思来,但心里很是受用。
 
  很快这种潜在的不对称就摆到了明处。前不久老厅长退居二线,从外面来了个新厅长。新官上任一般都要来三把火的,这第一把火,当然是人事调整。所谓人事调整,是官场众所周知的显规则,也就是普通老百姓都知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新官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上任,面对一摊子完全不熟悉的人和事,如果想迅速打开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调整人事入手,个中的好处与奥妙,实在是其乐无穷。
 
  新官初来乍到,除了要熟悉具体工作内容,最头疼的如何理清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用对人。如何用人和用什么人是最能体现领导水平的,用对了,关系顺,上下通气不咳嗽,工作开展也随之顺利;用不对,那就隐患重重,难免四处梗阻,甚至威信扫地。
 
  你会说,前任不是有个现成完整的人事摊子吗,拿来就用岂不省事?这样做就是没本事没作为的表现了。就算前任是个有作为的好官,一任四年干下来,下面的官员难免怠惰,积弊不少,不动动摊子,怎么能一扫暮气,振奋精神,开创出一番新局面来呢?更重要的是,这些官都是前任提拔和重用的,所有的恩德都是别人的,你不施恩,威从何来?就算表面听从调遣,内里难免念着旧好,时时拿前任和你作比较,稍不顺心,就是你的不是;万一来个集体抵制,把你架成个空头司令,还怎么干事?何况一般情况下,前任留下的多是一副关系盘根错节、隐患矛盾丛生的烂摊子,或许大家就期盼着你来改变一下局面和命运,你这么做,一点没有雷厉风行的开拓精神,难免让部众失望寒心,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得动动。动动的好处多了。
 
  首先,把动动的风放出去,可以振奋精神,每个部众的神经都会为之绷紧。这正是看大家表现的时候,工作作风工作能力工作热情工作方法,以及为人处事等等,都会得到极限发挥,每个人都会像上足发条的机器超水平运转,甚至连平时懒散的脚步都会节奏加快。于是,一种新官上任面貌一新的景象,以及新官的气势和威严都出来了。
 
  其次,不用扬鞭自奋蹄,每个人都在积极扫除原来懈怠的工作同时,还会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对本部门未来发展提出新方案新设想新思路,以最大限度显示自己的能力水平和主动性。新官通过他们的工作汇报,不仅可以轻易了解各部门的工作内容和性质,已及未来的发展趋势和思路,而且无需耗时费力,就能明了局部,把握全盘,外行很快就变成内行了;还因为身处全局的高度,站得高看着远,随便说句话都比那些部门负责人显得大气高明,领导的水平和风采一出来,大家不得不心悦诚服。
 
  第三是最微妙也是最根本的好处,就是通过上述过程来识人用人。事在人为,说事就得说人,而谈论同僚和下属是最能体现一个人的胸怀气度涵养人情练达程度以及为人处事经验优劣的,人品高下也就一目了然。新官甚至可以从他们的语气表情乃至某个不经意的细微动作来明察秋毫,即便大家对同一个人有褒有贬,但总能得出自己的判断,做到心中有本帐,知人善用就不难了。
 
  所以,调整人事是上任新官的杀手锏,可以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罗劲应该说是全机关最得天独厚的调整对象了,他无需处心积虑找时机钻营图表现,因为新厅长一到任,办公室就得围着转,而他这个副主任又是干具体事的,每项工作几乎都是表现个人能力的机会,以罗劲的水平和经验,不难博得厅长的好感。他只在一次随意的聊天中让厅长知道,自己办公室副主任位子上干了三年了,想尝试下别的工作,好锻炼提高自己,言下之意是该挪动挪动了,转个正。而这样的要求对年富力强的罗劲来说一点也不过分。
 
  但这回人事调整不同以往,新厅长决定采取公开竞聘的方式来调整岗位,以示公允,虽然只局限在厅机关范围内,由大家投票打分,但这一来平日人际关系好坏就成了重要筹码。罗劲一贯谦逊低调赢得的良好口碑,使他在竞聘中毫无悬念地赢得了法规处处长职位,可谓众望所归,而落败的竟然是觊觎这个位置的另外两名资历声望都不在其下的老处长。
 
  最闲的无聊的要数李富贵了,行政处副处长是个无关紧要的职位,拿不到台面上来竞聘,没人抢他的饭碗。但按照以往的经验,新厅长上任富贵还是有点想法的,指望能提一提,哪怕提个正处级也好。但他根本挨不上新厅长的边。厅长的家属在本市,既不需要搬家安置打杂买小菜,甚至用不着他派车服务,因为厅长带了自己的专职司机过来,完全没他什么事。富贵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热闹竞聘,尤其是原来被他吆来喝去罗劲一下成了正处长,他也只能感叹唏嘘一下,但心里很快就平静了,毕竟年代不同了,他李富贵该知足。他主动跑去向罗劲祝贺,罗劲很谦逊,说:“我们老哥们了,不说那么多,都是靠大家关照的。”
 
  罗劲说这话时很诚恳,他早把李富贵给他气受的事抛到了脑后,对他只有一种应该礼贤下士的感觉。
 
  但今天李富贵的表现让罗劲心里很不舒服。奶奶的,老虎不发威,你以为我是病猫啊?几杯酒下肚,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罗劲想想又好笑,到底就是个傻大兵,一点城府都没有,这种人和他计较也太没意思。
 
  “去哪?”出租司机问。
 
  罗劲这才想起自己坐的是出租,本来饭后李富贵死缠着要送他们的,没想到王副厅长要自由行动,让富贵自己回去;而罗劲一开始就打算独自开溜的,但王副厅长在,他不好走,只能捱到席终人散,而这过程中,他的手机就一直振动着,他的心也早就飞到那个娇媚可人的叶红身边去了。这女人也真能等,大半个晚上就一直在蓝调咖啡那间雅致的包间等着他,等得让他心痛,唉,要不是这种无聊的应酬,他怎么忍心让那么个美人儿孤单一人在那浪费呢!所以一散席,他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连招呼都没怎么打,只说有事少陪了,出门时还差点摔一跤,他娘的,不多喝了李富贵那杯,哪会这么狼狈,这笔账就记在他头上了。
 
  “去蓝调咖啡。”他说。
 
  出租车启动,向蓝调咖啡吧驶去。罗劲感觉到自己离叶红越来越近,他似乎看到了她白皙可人的面庞,明亮的眼眸,诱人的红唇;嗅到了她身上薰衣草的香味;触摸到了她柔软的腰肢、丰满的臀部;听到了她热烈火辣而又清脆迷人的声音……这一切,简直太美妙了,他醉意朦胧恍如梦中。
 
  叶红的出现,对罗劲来说完全是个奇迹。这个奇迹就是,自己梦寐以求多年的那个梦中人居然存在并且终于出现了,她来得那么意外,那么突如其来,那么真切。这个梦中人从罗劲青春期开始就朦胧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时候罗劲刚上大学,满脑子都是梦想,而其中最让他激动的就是这个梦中女人。小时候他听过父亲的劝导: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黄金屋好理解,颜如玉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甚了了,直到后来才知道是女人,是个颜如美玉的女人。而对罗劲来说,黄金屋远不如颜如玉充满诱惑,他发奋学习,积极上进,每一个脚印都是在向她靠近,每靠近一步他都会在脑子里把她细细描摹一遍,每描摹一遍她就清晰具体一次,到他大学毕业走向社会时,这个女人已经在他脑海里清晰到了每根发丝,甚至一颦一笑,简直呼之欲出。他向往着拥有她的美好时刻,他甚至想,他一踏出校门,就能把她从梦里、从想象中拽出来,变成活生生的爱人,和她相守终生。
 
  但现实却和罗劲开了个很大的玩笑,而且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罗劲的毕业分配简直就是个从天堂到地狱的过程。本来以他的成绩和表现,完全有希望留在省城,可是留省城的名额却完全不按成绩和表现来定。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其中的奥秘:他没有任何可以留在省城的社会背景。上溯祖宗八代,横看四乡八邻,都是和黄土打交道的人,他们都和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瓜葛。和省城没关系倒也罢了,市里总能留住吧?可市里偏偏不要人,只能回县里,县里说,新毕业的大学生,去基层锻炼吧。就这样,他的人生轨迹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地,回到了他曾经发誓要离开的老家那个乡镇,在那里做了个小技术员。罗劲心有不甘,在这里,他的所有梦想都将成为泡影,包括那个日思夜想的梦中人。
 
  没有别的出路,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一次,郝副县长来乡里视察,发现了罗劲这个人才。这小伙子一表人才,而且是正牌本科生,将来前途无量,放在乡下埋没了可惜。郝县长跟乡长多问了几句罗劲的情况,乡长马上就理解了郝县长的意图,然后就找罗劲谈话了。
 
  “郝县长有个女儿,比你小两岁,在局里做办事员。看得出郝县长很喜欢你。你考虑下,如果和郝县长的女儿谈上了,你也不用天天在这和泥巴打交道了。我可是有心做这个媒的。”乡长关心地说。
 
  罗劲没见过郝县长的千金,不知道她和那个梦中人是否符合,也就不置可否。如果感觉不错,那当然求之不得。
 
  可不久罗劲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有天乡里来了辆吉普车,从车上下来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年纪不大,架子却不小,连乡长都赶忙上前接驾,其他工作人员就更加敬仰有加了。罗劲看了心里不舒服,什么人啊,比郝县长还张扬,值得吗!?
 
  乡里在家的干部都陪着女孩吃饭,乡长特意介绍给罗劲这就是郝副县长的千金郝雪,又把罗劲郑重其事地介绍给郝千金。这一来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郝雪斜睨着眼睛看了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目光让罗劲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猴子。他不喜欢这女人,她和那个梦中人相距太远了。他的梦中人应该是个温婉和善、纯洁透明的清丽女孩,有着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脸上无时不有灿烂的微笑,说话温柔甜美,行止高雅大方。郝千金虽然长得不难看,也说不出有什么太大的缺陷,但罗劲总觉得什么地方很别扭,别的不说,她那斜睨的目光就让他感到莫名的厌恶和恐惧:居高临下、阴鸷冷漠、深不可测。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有着很强控制欲和征服欲、富于心计和城府的霸道女人,如果加上她张扬的做派,哪个男人找了她,那简直就是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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